李阁老——我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年近六旬、清瘦矍铄、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并未如寻常新郎官那般急不可耐地入洞房。
他甚至没多看我这个“新娘子”几眼。
行完那些必须的礼数后,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一个和他一样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仆。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挽月,你既入我李府,便需守我李府的规矩。你身子骨弱,极阴之体,需好生将养。从今夜起,每晚子时,让李忠带你去后园‘静室’,静坐养气两个时辰。这对你大有裨益,切不可怠惰。”
静坐养气?子时?后园静室?
我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只顺从地低下头,细声应了:“是,老爷。”
李阁老似乎对我的乖顺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了。那名叫李忠的老仆,则像根木头柱子似的,守在门口。
子时。
李忠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画着怪异的符纹,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
我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假山池塘,越走越僻静,越走越荒凉。最后,停在后园最深处一栋黑黢黢的小楼前。
小楼没有匾额,门窗紧闭。李忠用一把造型古拙的铜钥匙打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的浓郁檀香扑面而来。
“进去。坐到蒲团上。两个时辰后,我来接你。”李忠的声音干涩嘶哑,说完,便后退一步,将灯笼挂在门边,自己则像尊石像般守在门外阴影里。
我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屋里没有窗,只有四角点着四盏长明灯,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啵声,光线幽暗。正中地上,摆着一个孤零零的旧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不对。
我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在幽暗灯光的映照下,我看见四面墙壁上,并非空白。
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几幅女子的画像。
画工精细,色彩妍丽,画的都是些年轻女子,或坐或立,或抚琴或赏花,衣着发饰各异,容貌姣好,神情却都有些说不出的空洞。她们的眼睛,无论看向何方,都似乎没有焦点,带着一种被抽离了魂魄般的木然。
我数了数。
十三幅。
整整十三幅年轻女子的画像!
而更叫我脊背发寒的是,每一幅画像的下方,墙根处,都摆着一个小小的、陶制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纤细的线香,此刻并未点燃,但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颜色灰白。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离我最近的一个香炉边缘——
还是温的。
有人不久前,或许就在昨天,还在给这些香炉上香!
我的目光顺着墙壁,一幅幅画像看过去。画中女子的衣着,从数十年前的样式,到近些年的款式,似乎跨越了很长的时间。而最后一面墙上,只挂着一幅画。
那画框精致,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留白。
但在这幅空白画像的下方,同样摆好了一个与其他香炉一般无二的崭新陶制小香炉,里面干干净净,还没有香灰。
仿佛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骤然窜上心头,紧紧缠住我的思绪。
李阁老这些年陆续纳妾,那些妾室后来都“病故”或“消失”了。
苏衡急切地想将苏挽月嫁进来,哪怕对方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清虚道长说,唯一保护苏挽月的方式是带她走,而苏衡坚决反对。
这密室,这十三幅——或许很快就是十四幅——女子画像,这夜夜子时的“静坐养气”……
他根本不是在纳妾!
他是在收集!收集这些阴气重的女子!
苏挽月的“极阴之体”,对李阁老而言,恐怕不是需要“将养”的病体,而是求之不得的“良材”!
他每晚让我来这里“静坐”,是不是就在用某种邪法,慢慢吸走我身上的阴气?或者在用什么仪式,将我“标记”、“预备”,好填入那第十四幅空白画像之下?
这香炉里供奉的,根本不是神佛,恐怕是这些女子被抽离的、或者被禁锢的某种东西!
我只觉浑身发冷,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这李府,根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李阁老那张清癯严肃、仿佛国之栋梁的脸皮下,藏的不知是怎样一个怪物!
我强迫自己冷静,盘腿坐到那冰冷的蒲团上。心口那股忘川气似乎感应到周围的诡异,自行缓缓流转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和暖意。我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到,这密室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所不在的吸力,丝丝缕缕,试图从我的皮肤、我的呼吸间,勾走些什么。
我的道行太浅,沈惊澜教的那点皮毛,只能让我隐约觉出不对劲,却看不穿这邪法的全貌,更不知如何破解。但我知道,必须尽快离开!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险!
原计划是放火死遁,制造混乱脱身。可如今,知道了这李府的可怕秘密,那火还能放得起来吗?李阁老会没有防备?
接下来五六日,我夜夜子时被带到这密室“静坐”。白日则被限在自己院落里,美其名曰“静养”,实则监视森严。我暗中察看,发现李府下人确实少得离奇,且大多沉默阴郁,不像活人。府中一些角落,偶能瞥见贴着和普通符纸风格迥异且更显诡异的符纸,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每日清晨,沈惊澜留下的易容符效力将尽时,我都得冒险自己偷偷重新激发,确保“苏挽月”的脸不会露馅。精神时刻紧绷,如走刀尖。
第六日晚,又到了原计划该“死遁”放火的日子。
我躲在婚房里,确认外头值守的婆子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便悄悄摸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和一小罐偷偷攒下的灯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点燃帐幔的刹那——
窗棂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响。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沈惊澜!
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用布裹着的、等人高的木质傀儡,关节处似乎还能活动。
我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
沈惊澜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中的火折子,飞快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道:“别放火,有新情况。”
他动作迅捷地将背上的傀儡解下,靠放在床边。随即,从怀里摸出另一张蓝色符纸——和当初给我易容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将符纸贴在傀儡那光秃秃的木制面门上,掌心虚拂,念动咒诀。
幽光一闪。
那原本粗糙的木偶脸庞,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勾勒,迅速变得光滑、白皙,眉眼生成,赫然又变成了一个“苏挽月”!且神态呆滞,双眼无神,正合一个精神萎靡的深闺小姐模样,比我假装的这个“活泛”的,更像那么回事!
“这……”我目瞪口呆。
沈惊澜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现在没工夫解释。李府远比我们想的凶险,这傀儡能暂骗过探查。走,先离开这儿!”
他另一只手迅速在我脸上一抹,我只觉面皮一凉,那张维持了六日的“苏挽月”假面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林小满原本的容貌。
“阿丑和苏挽月呢?”我一边飞快扯下身上繁琐的嫁衣外袍,露出里头早就穿好的夜行便服,一边压低声音急问。
“她们在城外安全的地方等着。”沈惊澜言简意赅,已推开后窗,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跟我来,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路,快!”
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苏挽月”傀儡,又想起密室中那十三幅画像和等待填充的第十四幅空白……
不再犹豫,将火折子灯油塞回怀里,紧跟沈惊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没入了李府无边无际的、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