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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替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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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衡放衙回来时,脚步匆匆,袍角都带着风。

苏挽月的院子里,沈惊澜已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手持罗盘,时而蹲在梅树下看那些刻纹,时而又架上梯子,去调檐角铜镜的朝向。东西厢房的窗前,几道褪成灰白色的旧符被他小心揭下,换上自家带来的、朱砂尚艳的新符。动作不快,却稳当得很。

苏衡站在院门口看了半晌,待沈惊澜从梯子上下来,才上前一步:“沈道长,如何了?”

沈惊澜收了罗盘,掸了掸袖口,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色:“苏大人,阵眼已用纯阳砂补过,几处走形的符纹也重新描了,厢房的离火符换新,屋顶的镇物也调了方位。虽不能恢复此阵七八成威势,但稳住眼下局面,隔开寻常阴秽侵扰,应是无碍。”

他顿了顿,又道:“阵法刚复,气息需重新顺应天地流转,这几日最是关键。若大人不嫌,我等三人可多叨扰几日,一则就近看着阵法是否稳妥,二则……令妹那边,大人也好亲自问问感受。”

苏衡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些真切的笑意,连连拱手:“如此再好不过!三位肯留下照看,是下官与舍妹的福气。这几日便请安心住下,一应所需,尽管吩咐。待事情彻底了了,下官必有重谢!”

五日后。

院子里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阴冷,似乎真淡了些。院墙上那些新旧符纸,不再无风自动得那般厉害。满院刺眼的红色,在秋日阳光下,也少了几分诡异,多了些笨拙的安静。

苏挽月气色看着好了些,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当着苏衡的面,她虽还是没什么好脸色,说话硬邦邦的,却也没再拿书砸人,只撇着嘴道:“……这几日,是清净点了,夜里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响。”

苏衡仔细端详了妹妹半晌,又问过丫鬟阿华,确认她这几夜确实睡得安稳,不曾惊厥,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了地。再看沈惊澜三人时,眼里已满是感激与信重。

“三位义士,大恩不言谢。”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交到林小满手中,“这是约定的五百两酬金,请收下。日后三位若在京城有何难处,尽管来寻下官。”

林小满接过锦囊,入手沉坠,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松快笑意:“苏大人客气了。令妹吉人天相,我们也不过略尽绵力。既已无碍,我等便告辞了。”

苏衡亲自将三人送出府门,目送他们背着行囊没入京城熙攘人流,这才转身回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心里盘算着,挽月既已安稳,那件事……或许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

红盖头随着轿子一晃,又一晃。

眼前只剩这片厚重的、绣着繁复金丝鸳鸯的红绸,什么也瞧不见。只有轿底传来平稳的颠簸,和轿夫们沉闷齐整的脚步声。

这轿子真大。比当初抬我去刘家的那顶破轿,气派了不知多少。楠木的架子,锦绣的轿围,连角落里熏的香,都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悠长绵密。抬轿的脚夫步子极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走的是京城最宽敞平整的官道。外头人声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侍卫盔甲摩擦、佩刀轻碰的响动,间或有喝令行人避让的威严呼喝。

人多,侍卫多,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现在逃?那是找死。

我在盖头底下悄悄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等。

先等进了李府再说。那高门深院,规矩森严,可也意味着缝隙。外头是铁桶一块,里头……总有机会。

不知那愣头青有没有带着苏挽月和阿丑,平安离开京城?算算日子,他们该在外头约定的地方等着了罢?

阿丑那丫头,胆子小,不知会不会怕。苏挽月那大小姐脾气,这一路颠簸,可有得沈惊澜受的……

念头不由飘回十五天前,客院那场压低了声的密谋。

“……我是这么想的。”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小手还紧张地比划着,“先让道爷装作把阵法修好了,稳住苏大人。我们再和苏小姐说好,让她假装身边再没邪祟缠着。等拿到那五百两银子,我们就假装出城,其实在京城附近找个稳妥地方藏起来。等到苏小姐出嫁那日……”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睛亮得惊人:“我替苏小姐上花轿,嫁过去。你们就趁乱,带着真的苏小姐出城。接着……我进了李府院子,找个机会,放把火,假装烧死在里头。然后你们再想办法来接应我脱身。”

屋里静了一瞬。

“好是挺好的,”我摩挲着下巴,细细琢磨这计划的每个关节,“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不过……”

我看向阿丑,摇了摇头:“替苏小姐出嫁的人,不该是你。”

阿丑一愣:“为什么?”

“嫁人这事,”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不知是嘲弄还是无奈的笑,“我已经‘体验’过一回了,流程‘熟’。而且,我如今好歹有点自保的能耐,真遇上什么突发状况,总比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强。”

更紧要的是,我不能让阿丑去冒这个险。她那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太珍贵,也太脆弱。

“不对,”阿丑又皱起眉,像只操心的小动物,“万一……万一被别人认出来怎么办?苏小姐是大家闺秀,气质模样,我们都……”

“我有法子。”一直沉默旁听的沈惊澜忽然开口。他走到那堆宝贝包袱旁,翻找片刻,取出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特殊的蓝色符纸。那符纸不似寻常黄符,触手微凉,上面用金色丹砂画着极其繁复、宛如活物般缓缓流动的纹路。

他走到我面前,示意我别动,随即将那张蓝色符纸轻轻贴在我面门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不像贴在皮肤上,倒像有无数细密冰凉的水流渗了进去。沈惊澜掌心在我面前约一寸处虚虚一拂,低声念了句简短的咒诀。

我只觉脸上皮肉骨骼传来一阵仿佛被温水浸泡又重塑的麻痒。眨眼工夫,那冰凉感消失了,麻痒也褪了。

阿丑“啊”地轻呼一声,指着我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沈惊澜从旁边拿起一面小铜镜递给我。

镜子里,赫然是苏挽月那张苍白秀美带着傲气的脸!连眉梢眼角的细微神态,都仿了七八分!

“易容符?”阿丑满眼好奇,想伸手摸,又不敢。

“嗯,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需每日重新加持。且不能碰童子尿、黑狗血等破邪之物。”沈惊澜解释得简略。

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摸了摸“新”脸皮,触感和自家皮肤无异,心下大定,转头就对沈惊澜咧开一个狡黠的笑:

“好道爷,你到底还有多少宝贝藏着掖着?有空都教教我呗!”

沈惊澜嘴角似乎抽动了下,别过脸去:“……先过了这关再说。”

脑海里的画面如潮水退去,轿子也在此时,稳稳停了下来。

外头响起一阵更喧闹的人声,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鼓乐吹打起来,喜庆里透着一股子程式化的喧嚣。

“新娘子到——!”

尖锐的唱喏声穿透轿帘。

我心头一凛,立刻敛了所有杂念,身子微微绷紧,调整呼吸,努力回想苏挽月那副矜持又带点不耐烦的傲娇模样。

轿帘被掀开,一只戴着玉扳指、皮肤松弛却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是李阁老?我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触手冰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粗糙的质感。

机械地,被牵引着,跨过门口烧得正旺的火盆。火焰的热浪隔着裙摆扑来,那一瞬,我几乎生出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跨过的不是祈求红红火火的仪式,而是某种献祭前的净火。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上坐着的人影模糊,只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审视的,估量的,冷漠的。

夫妻对拜。我弯下腰,红盖头的流苏晃动,瞥见对面那人穿着的暗红色吉服下摆,绣着繁复的仙鹤祥云,针脚细密,却透着种死气沉沉的华丽。

然后,便被引着,走向那所谓的“洞房”。

李府的诡异,从我踏进新房的刹那起,便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开。

太静了。

这不是寻常高门大户规矩森严的静,而是种缺了活气的死寂。一路行来,廊下、院中,仆役少得可怜。偶见一两个,也是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会挪动的摆设。偌大一座府邸,像是被抽走了大半人声,只剩建筑本身沉默地杵在渐浓的暮色里。

等进了那所谓的“婚房”,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到了顶。

房间很大,陈设奢华。触目所及,依然是红。红帐,红被,红烛,红桌围。

可细看,那红绸帐幔的缝隙里,掺着丝丝缕缕质地上乘的白纱,像是刻意织进去的,又像是后来缠上去的,在跳跃的烛光下,白得刺眼。窗棂上贴的硕大“囍”字剪纸,边缘处竟也用银粉勾了边,在红光映衬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烛身是鲜艳的红色,可燃烧滴下来的烛泪,却是浓稠的漆黑色,一滩一滩堆在鎏金烛台上,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油脂。烛火倒是旺,噼啪轻响,将满室的红与白与黑映得光影摇曳,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这哪里是婚房?

分明像座精心布置的、喜庆皮子下的灵堂!

我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边,指尖冰凉。苏挽月知不知道她要嫁的是这样一个地方?李阁老……他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的事,更印证了我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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