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几年……”我盯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都是怎么从这些鬼怪手中活下来的？”

苏挽月没有回答，她的反应快得惊人。恐惧似乎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她猛地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边角磨损的黄符纸，塞了一张到我手里，声音带着紧绷的颤抖：“现在没时间和你说这个了，得先处理掉那东西！”

她话音刚落，床沿下的黑暗猛地鼓胀起来。一团黑黢黢、像是裹满了从湖水底带出来的腥臭黑泥和腐烂水草的东西，蠕动着爬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只在翻腾的黑泥中，伸出好几双黑乎乎、细长畸形的手臂，指甲又尖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污浊的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能轻易戳破人的皮肤，勾出骨髓。

苏挽月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她深吸一口气，脸色虽白，动作却不见慌乱，用中指和食指熟练地夹住一张符纸，口中低念了一句什么，手腕一抖，将符纸朝那团黑泥掷去！

符纸在半空中“噗”地燃起一团橘黄色的小火苗，精准地粘在了黑泥表面。

然而，那火苗只烧了不到一息，就像被无形的污水浇灭，“嗤”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黑泥似乎被激怒，蠕动加快，最前端那只长着尖长指甲的黑手，猛地朝苏挽月的面门抓来！

“小心！”我一把将苏挽月拽到自己身后，同时从她手里抽走另一张符纸。沈惊澜当初教我那点粗浅的引气法门在脑中闪过，我凝神，引动心口那股清凉气息，不再是温和流转，而是带着被方才鬼手激起的凛冽寒意，猛地灌注指尖！

我又夹住三四张皱巴巴的符纸，感受着指尖冰寒刺骨的“气”奔涌而出，然后朝着那已近在咫尺的黑泥手臂，奋力一掷！

“噗——！”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奇异的闷响。

紧接着，幽蓝色的火焰猛然从那团黑泥身上窜起！没有灼热的高温，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寒意，仿佛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凝固的冰河。火焰迅速蔓延，包裹住那扭曲的形体、那些舞动的黑手。黑泥发出无声的、只有灵魂能感知到的凄厉嘶嚎，在蓝色冰焰中剧烈挣扎、扭曲、萎缩。

几个呼吸间，那令人作呕的邪祟便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簌簌落在地上，随即被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吹散，了无痕迹。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我和苏挽月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刺骨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焚烧污秽后的特殊气息。

我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的苏挽月，再次问道：“所以，你现在可以说说，你这几年怎么在这些邪祟的手底下活下来了吧？”

苏挽月捏着手里仅剩的几张符纸，指尖微微发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嘴硬道：“我……我告诉你做什么？”

“你其实不想待在这个府上，对吧？”我盯着她的眼睛，一语道破，“整天关在这红得像血窟的院子里，贴着没用的符，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脏东西，还要应付你哥那些不知所谓的‘安排’。”

她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我，嘴唇抿得发白。

“我可以帮你。”我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诱惑，“至少，让你有选择的机会。”

苏挽月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里面的挣扎清晰可见。她看着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烬，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这符纸……是前年我生辰时，清虚道长最后来看我，私下塞给我的。他说阵法还能撑些时日，但让我留着防身，教了我最简单的激发法子。”她摩挲着手里皱巴巴的符纸，指尖用力到发白，“可是，自打去年中元节，我及笄生辰过了之后，阵法没了道长稳固，效果就一天不如一天。来找我的东西……也越来越厉害，越来越频繁。这张符，对付以前那些游魂野鬼还行，对付刚才那种从阴秽地里爬出来的‘泥傀’……你也看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后怕：“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那东西的指甲下了。”

“你哥待你如何？”我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苏挽月愣了一下，眼神复杂起来，支支吾吾道：“其实……他以前也挺好的。我出生时就克死了我娘，我爹本来嫌我晦气，不打算留我，是他……跪着求了许久，才把我保下来的。这些年，也是他一直张罗着给我找道士、弄法器，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没让我真被那些东西害死。”

“可是，”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带着刻骨的讥讽和失望，“自从去年生辰过后，他就变了。”

“去年生辰，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苏挽月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回忆，声音空洞：

“那天，及笄礼草草办完，我心里烦闷，从前厅回后院。途经偏厅时，听到我哥在和人说话……是清虚道长，他来了。”

“我听见我哥问：‘大师，真的没有别的法子稳固阵法了吗？’”

“道长说：‘没有。此女极阴之体随年岁增长而愈盛，及笄是一大关隘，阵法已至极限，目前想要护她周全，不受邪祟侵扰直至阴气自然平复，唯有让她随我一道游历，以红尘阳气与玄门正道慢慢涤荡体内阴质，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我心头猛地一跳！游历？不是死了？

“我哥立刻问：‘所以您这次来，是打算带舍妹走？’”

“道长说：‘正是。’”

“然后……”苏挽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我哥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免谈。我是绝不会让您带舍妹离开京城的。’”

“道长似乎叹了口气：‘那你就要做好她被邪祟害死的准备。’”

“我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最后，我只听见他说：‘我会找到法子保护她的。’就把道长打发走了。’”

那老道士压根没死？！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所谓的“得道飞升”，是谎言？是苏衡为了掩盖什么而放出的烟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