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哥不让你离开府里,是要你做什么吗?”我暗道不好,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苏衡对自己的妹妹……
“哼。”苏挽月嗤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悲哀,似乎看穿了我的猜测,“他要把我嫁给当朝李阁老!那老东西都快六十了!比我爹年纪还大!就因为他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哥和我爹想借这桩婚事,拉拢李阁老,稳固他们在朝中的势力!”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为此我在府里闹过,绝食过,甚至……偷偷跑出去过一次。可还没出城门,就被他派的人抓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把我看得更紧,整日关在这院子里,逼我学那些可笑的礼仪,背什么《女诫》,找来的道士和弄来的法器,也比从前更勤、更杂!他哪里是想救我?他分明是想把我这副‘极阴之体’快点‘治好’,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塞进花轿,送去给他换前程!”
“我倒要感谢我这身子,”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笑得凄凉又讽刺,“只要我还是这副鬼样子,一天没‘好’,我就一天不用嫁给那老棺材瓤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上面写满了不甘、绝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我看着这个被至亲当作筹码、被体质诅咒、却还在拼命挣扎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苏挽月。”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泪光朦胧的眼。
“你想和我们走吗?”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权衡这突如其来的、渺茫的希望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清晨。
苏衡果然一早就来了客院,眼下带着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勉强端着笑容,问我们可曾讨论出什么应对之法。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去,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和苦恼:“苏大人,法子正在商量,沈道爷还在推演那阵法的残纹,需要安静。您稍安勿躁,有进展我们立刻告知您。”
将他客气地“请”走后,我关上门,转身就把昨晚的遭遇和与苏挽月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沈惊澜和阿丑。
沈惊澜听得眉头紧锁,阿丑则捂住了嘴,满眼震惊。
“所以,沈惊澜,”我看向他,“依你看,当初那清虚道长说唯一保护苏挽月的方式是随他游历,是为什么?真就只是为了‘以阳气涤荡阴质’?”
沈惊澜沉思片刻,道:“极阴之体若想不被阴邪所害,除却外力镇护,自身也需有所倚仗。随高人游历,增广见闻,修心炼性,甚至……若有机缘,未尝不能修习一些契合阴体的法门,变强自身。只要自身能力够强,魂魄稳固,寻常邪祟自然不敢近身,这道理说得通。”
“这也太简单了吧……”阿丑小声插话,歪着头,眼里闪着思索的光,“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好法子,道长为什么偏偏要等苏小姐及笄之后才提出来呢?早点带走去修行,不是更好?”
阿丑这一问,像根针,戳破了表象。
我心中也是疑虑重重。苏衡的态度前后矛盾,清虚道长的“飞升”成谜,以及这“及笄”的关键时间点……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小满姐,”阿丑看向我,带着担忧,“那苏挽月的话……真的能信吗?”
我罕见地沉默了。
我们本来就是拿钱办事,如果强行把她带走,且不说苏家会不会放过我们,那五百两银子肯定拿不到,还平白多个……累赘,我以后还要提升自己,还要找刘世轩报仇呢。
我们自身尚且难保,前路莫测。救一个苏挽月,或许能得一时的义气畅快,可后续的麻烦、失去的巨款、耽搁的复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沈惊澜低头摩挲着新道袍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阿丑看看我,又看看沈惊澜,小脸上满是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阿丑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满姐,我……我有个法子。”
“嗯?说来听听。”我精神一振。
阿丑示意我们凑近。三个脑袋几乎抵在一起,她用手拢着嘴,用极低的气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她的计划:“我们可以这样……然后那样……最后再……”
我和沈惊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待阿丑说完,沈惊澜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法子……倒是可行,借力打力,浑水摸鱼。只是,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弄巧成拙,我们可就真把苏家得罪死了。”
“没事!”我心中计较已定,一股久违的自信涌了上来,拍拍胸脯,“这事儿我熟!放心吧!沈惊澜,”我连“愣头青”都不叫了,以示郑重,“你今天就去那院子里,好好‘钻研’阵法,装得像一点。我晚上再去找苏大小姐,跟她‘商量商量’。”
沈惊澜看着我眼中闪烁的光,知道我已下定决心,便也不再反对,点了点头。
“那……”阿丑伸出她小小的手掌,掌心向上,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做了“坏事”般的兴奋,“击个掌?”
“啪!”
三只手掌,一大两小,在空中清脆地击合在一处。声音不大,却仿佛驱散了屋内的沉闷,连空气都似乎被密谋般的默契与决心,烘托得轻快活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