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丞大人那五百两银子的许诺,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坐立不安。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巨款能置办多少东西,又能让我们在这京城安稳多久。可沈惊澜那声叹息,还有阿丑那无奈的一耸肩,又像两瓢冷水,把我发热的脑子浇醒了大半。
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苏大人,”我压下心头对银钱的渴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令妹之事,听起来非同小可。我们三人初来乍到,对京城许多关窍尚不熟悉,身上带的法器器物也需要时间整理、准备。不若……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客栈安顿,待明日准备周全,再来府上拜会,仔细为令妹勘验,您看如何?”
我想着,至少拖上一晚,让沈惊澜好好琢磨琢磨这“极阴之体”和“自出生便被缠上”的邪祟,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们也能有时间清点一下刚从道观搬回来的那堆“家当”,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苏衡闻言,眉宇间的忧色非但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站起身,在偏厅里踱了两步,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姑娘,”他停下脚步,看向我们,眼神里带着恳切,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非是下官不通情理,实在是……舍妹近日情形越发不好,昨夜更是惊厥了两次,险些……下官心中实在难安。三位既已到此,便是缘分,也是下官最后的指望。”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也更坚定:“若三位不嫌弃,今夜便可随下官回府。府中已为三位备好了清净院落,一应用度,即刻便可安排。三位需要什么器物、符纸、或是别的什么,只需列个单子,下官立时遣得力小厮去采办,绝不敢有半分拖延。只求三位……今夜便能去看挽月一眼,哪怕只是先稳住情形,下官也感激不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显得我们不近人情,甚至有点拿乔了。我看向沈惊澜,用眼神询问。沈惊澜眉头微蹙,似在思量,片刻后,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又看向阿丑。阿丑小手攥着我的衣袖,眼睛里有些紧张,但也有些好奇,轻轻点了下头。
“既然苏大人如此说了,”我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仓促之间,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苏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连声道:“岂敢,岂敢!三位肯援手,已是天大的恩情。马车已在衙外备好,三位请随我来。”
苏府的马车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里还置着一个小小的铜熏炉,散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车帘垂下,将外头的喧嚣隔开,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马车内,苏衡与我们相对而坐。或许是脱离了官衙的环境,又或许是心中重压稍缓,他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些,开始向我们介绍家中情况。
“下官苏衡,字文远。家中父亲……在朝中忝居内阁首辅之位。”他语气平和,并无炫耀之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舍妹挽月,小我三岁,是家中的嫡长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将家中情况说得更清楚些:“府中除了父亲与嫡母,还有两位姨娘,以及两位庶出的弟弟。挽月她自小……”
“苏大人,”我听到这里,出声打断了他。这些高门大户的人口关系、嫡庶尊卑,听得人头疼,也与我们眼下要办的事没太大干系。我更关心那个被困在邪祟里的姑娘本身。“贵府如何,大人不必细说。这些家务事,我们外人不便多问,也于眼下之事无益。您还是多跟我们说说令妹苏小姐本人的状况吧,越详细越好。”
苏衡被打断,并无不悦,反而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似乎觉得我这话说得直接在理。他冲我们三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下官迂腐了。林姑娘说的是。”
他收敛心神,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沉沉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悠远和沉重。
“挽月……她出生在中元节,鬼门大开的那一夜。”
马车似乎轻轻颠簸了一下,熏炉里的香气也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刚落胎,便不哭不闹,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苏衡的声音有些发干,“产婆和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个……死胎。母亲当时就昏死过去。只有我,那时也不过三岁,趴在门边,隔着缝隙看见她小小的身子被放在一旁,心里不知怎么就认定,我妹妹没死。我哭闹着,不让任何人动她,吵着要让父亲去找道士,找高僧……”
“父亲起初不信,也嫌晦气,怪她害死了母亲。但我闹得凶,家里又因为这事乱成一团。或许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父亲最终还是派人,连夜请来了城外玉清观的一位老道长。”
苏衡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混乱又诡异的夜晚。
“那位道长来了之后,只看了襁褓中的挽月,连把脉都省了,便长叹一声,说:‘此女乃极阴之体,魂魄与幽冥过于亲近,生于中元,更是雪上加霜。易招邪祟,易丢魂窍,若不好生看护,恐难养大,即便长大,一生也必多灾多难,累及亲族。’”
“极阴之体……”沈惊澜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锁得更紧。
“是。”苏衡点头,“当时父亲又惊又怕,连忙问道长可有解法。道长说,需在挽月居住的院子布下‘纯阳锁阴阵’,借天地阳气与阵法之力,将她身上的极阴之气锁住,避免外邪侵扰,也稳固她自身的魂窍。此外,每月月中,需请道行高深的道士前来驱散可能积聚的阴秽之气;而每年中元节鬼门再开时,则必须由他亲自前来,加固阵法,以抗那日天地间最盛的阴气。”
“这些年,一直是那位道长负责?”我问。
“一直是。”苏衡道,“道长道号‘清虚’,是玉清观上一代观主,修为高深,为人清正。这些年来,挽月虽比寻常孩子体弱些,常能看见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时有小病小痛,但总算平平安安长大了。家里虽也偶有波折,但大体无碍。我们都以为,只要按道长吩咐,细心维护,挽月总能过上相对正常的日子。”
他的声音在这里陡然变得艰涩,握着膝头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直到去年……中元节。”
“去年中元,恰逢挽月及笄。按惯例,清虚道长早该提前几日便来府中准备。可直到中元当日午后,道长仍未现身。父亲派人去玉清观催促,却得到消息……道长在来京城的途中,于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忽有所感,当即得道飞升了。”
得道飞升。
又是这个词。
我忍不住瞥了沈惊澜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颚线绷紧了些。阿丑则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道长飞升,本是仙缘,我等凡俗不敢置喙。可对挽月来说……”苏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那维系了她十五年的‘纯阳锁阴阵’,去年中元节,未能得到最重要的那次稳固。自那之后,阵法效力便开始逐年衰减。挽月身边的‘不干净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她夜夜惊梦,形容迅速消瘦,精神也越来越恍惚。请来的其他道士、高僧,要么看不出门道,要么直言阵法精妙,非他们所能修补或替代,束手无策。而家中……也开始不太平。父亲在朝中屡遭攻讦,仕途坎坷;两位庶弟原本学业尚可,近来却频频出事,不是染病便是意外受伤……”
他抬起眼,看向我们,眼中布满血丝:“就这样,拖拖拉拉,又是一年。挽月的情况每况愈下,家中也是愁云惨淡。下官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听闻三位在铁骑侯府之事,虽手段……异于常人,却真能沟通阴阳,解决邪祟冤屈,这才厚颜相求。”
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小厮压低的声音:“大爷,府上到了。”
苏衡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疲惫与痛楚勉强压下,对我们道:“三位,寒舍已到。挽月的事,便有劳三位费心了。”
车帘被掀开,略带寒意的夜风涌入。一座门第森严、灯火通明的府邸,出现在我们面前。朱门高墙,石狮肃立,檐角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苏衡引着我们,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越走越僻静,连虫鸣都稀了,最终停在一处独院前头——打眼一看,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院墙比别处高出一大截,粉白的墙面却不清爽,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朱符。有的墨迹淋漓尚新,更多则褪色发白,边角卷曲,在夜风里哗啦啦轻响,像无数双衰竭的手在无力地挥。墙角、门楣、甚至墙头瓦当上,都摆着挂着些物事——小铜镜、蒙尘的八卦盘、颜色暗沉的红绳结,还有几把年久发黑的桃木小剑。这些“法器”零零落落,不成章法,倒把整面院墙妆点成了个笨拙紧张的符咒架。
院门是厚重的木门,漆成暗红色,上头用金漆画着已然模糊的复杂符纹。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更浓的不协调感扑面砸来。
踏进院门的刹那,鼻腔先尝到了铁锈味——不是真的铁锈,是朱砂漆在阴气里泡烂后析出的腥。满院的赤红不是颜色,是温度:一种闷在棺材底、渗不进光的热。灯笼穗子垂着不动,可影子在地上自己扭,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扯。
廊柱漆成朱红,窗棂是深红,连铺地的石板缝里,都似特意填了暗红色砂砾。庭中那棵老梅树叶子倒是绿的,可被这一片赤色围着,也显不出多少生机,反有些孤零零的惨淡。檐下挂的大红灯笼此刻未点,像一只只沉睡的猩红眼。
这哪像闺阁小姐的绣楼?分明是座笨拙模仿喜庆、实则用来镇压什么的诡异祭坛!
“这便是舍妹挽月的院子。”苏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这些年为镇住那些……东西,陆陆续续添了许多,布置得杂乱,让三位见笑了。”
沈惊澜一步上前,对满眼的朱红符咒视而不见,目光如电,只扫过院门、墙壁几处特定位置、檐角铜镜的悬挂角度,最终落在那棵老梅树下。他蹲下身,指尖拂开树下特意铺就的红色卵石,露出底下一块刻满云雷纹的青石板。又抬头望了望正屋屋顶的脊兽方位,再看了看东西厢房窗上贴着的、纹路特殊的符纸。
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缓缓起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阵眼在梅树下?”他问。
苏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正是。沈道长好眼力。”
“不是眼力。”沈惊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纯阳锁阴阵’……我幼时见师父施展过一次,极为繁复,需引动四方阳气,锁镇一地阴枢。布阵要极高修为,且每处符印、每个阵眼的设置都大有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摇摇头,语气带些挫败,“我当年资质愚钝,只看懂些皮毛。阵法运转的关窍、尤其是年久后的稳固修补……师父未曾深教,我也没学会。”
苏衡眼中刚升起的希望,又黯下去。“那……不知尊师……”
“抱歉,”沈惊澜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低沉,“家师……即将得道飞升,云游无踪。此刻即便寻到,怕也……无力分心尘世俗务了。”他说得委婉,但我们都知道,那位老道士怕是已到了油尽灯枯、交代后事的当口。
指望师门长辈是指望不上了。我看看这颜色扎眼却气息衰败的院子,又望望那紧闭的、漆成暗红色的正屋门扉,心里有了计较。
“苏大人,”我开口道,“阵法的事,沈道爷需再仔细推敲。眼下,不如让我先去见见令妹?总得知道她如今具体是何感受,我们才好对症想法子。”
苏衡略一犹豫,看向那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只是挽月她近来脾气愈发……林姑娘多担待。”他示意守在门口一个穿着绿比甲、面容憔悴的丫鬟,“阿华,带这位林姑娘进去见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