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阿华低声应了,轻轻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暗红色房门。
屋里,竟也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红绡帐,红锦被,红木家具,连桌布椅垫都是暗红或绣着红花。烛光不算明亮,将这满室红色晕染得更加沉闷,甚至带着点不祥的暖昧。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药味、冷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旧符纸燃烧过的气息,更加浓重。
一个穿着浅粉绫罗衣裙的少女,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听到开门声,肩背明显一僵,却没回头。
“小姐,大爷请来的……”阿华小心翼翼开口。
话未说完,那少女猛地抓起梳妆台上一本厚厚的《女诫》,头也不回地狠狠朝门口砸来!
“我都说了不同意!给我滚出去!”
那书又快又狠。我躲闪不及,正正砸在脸上。鼻梁一阵酸疼,眼前金星乱冒。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捂着鼻子,疼得龇牙咧嘴,抬眼看去。
那少女此时已转过身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瓜子脸苍白得没什么血色,柳眉杏眼,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
本该是极秀美的容貌,此刻却因怒气和不健康的苍白,显出一种脆弱的锐利,她身上那身浅粉衣裙料子极好,绣着精致的折枝梅花,头上虽无太多首饰,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发钗,可通身那股子被金玉娇养出来的贵气也掩盖不住少女浑身被缠绕的只有灰败气,阴测测的。
典型的、被保护——或者说禁锢得很好、却也憋了一肚子火的世家大小姐。
她打量着我,目光在我那身与这满室华贵格格不入的黑白修行服上扫过,柳眉倒竖,语气更添讥诮:“这又是哪来的江湖骗子?!穿得人模狗样,就敢来我苏府招摇撞骗?阿华,关门!”
丫鬟阿华吓得一哆嗦,看看我,又看看苏挽月,最终只能冲我饱含歉意地匆匆福了福身,上前一步就要关门。
“我不是江湖骗子,”我揉了揉还在发酸的鼻梁,冲她眨了眨眼,语气倒是平静,“我是你哥专门请来的道士。正经捉鬼驱邪的那种。”
苏挽月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被砸了还能这么镇定,还敢“眨眼睛”。她下巴一扬,那股傲娇劲更足了:“道士?女的?嗤……我好得很,不需要你们这些神神叨叨的!阿华,关门!听不懂吗?!”
阿华不敢再耽搁,赶紧把门掩上了。沉重的门扉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红色,也隔绝了苏大小姐愤怒的视线。
我捡起地上的《女诫》,拍了拍灰递给那丫鬟,转身走回院中。
眼见沈惊澜和苏衡对着残阵一筹莫展,我冲阿丑使了个眼色,把她拉到一旁廊柱的阴影里。
“阿丑,”我压低声音,“你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吗?这院子里,那苏小姐身上,可有什么不对劲?鬼气?怨气?或者……缠着些什么?”
阿丑用力眨了眨眼,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仔细扫过院落每一个角落,又望向主屋紧闭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才困惑地摇头。
“小满姐,像普通的鬼气、怨气,或者成形的鬼怪,我确实能看到。但是……”她小脸皱起来,“苏小姐好像是本身‘体质’的问题,就像……就像一块特别甜的糕点,容易招蚂蚁。现在院子里感觉是有些阴冷冷的,但那是阵法失效后自然聚起来的‘阴气’,不是具体的鬼。至于苏小姐本人……隔着墙,我又不能透视,暂时看不出她身上有没有‘附’着什么。”
体质招邪,眼下却看不见邪。这就难办了。
我转身走回苏衡身边,清了清嗓子:“苏大人,方才我进去瞧了一眼令妹。”
苏衡立刻看过来:“林姑娘,挽月她……”
“精神头足得很,”我摊摊手,故意说得轻松,“苏大人,您这妹妹……瞧着可不像被邪祟缠身、萎靡不振的样子啊?”我盯着他,话里有话。
苏衡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覆盖。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满是无力:“林姑娘见笑了。挽月她……性子是倔了些。这些年因这体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吃了许多苦,见了太多来来往往却无用的‘高人’,心中抵触、说些气话,也是常情。她越是这般逞强,我这才越是……”他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只是重复道:“还望姑娘体谅。”
他这态度,明显是避重就轻,不想深谈苏挽月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我心中疑窦更甚。若只是久病厌医、脾气差,苏衡何必如此含糊其辞?这兄妹之间,恐怕还有别的隐情。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耸了耸肩:“成吧。那我们便再看看。不过今夜确实晚了,院子在哪?我们先歇下。”
苏衡明显松了口气,忙唤小厮引我们去客院。
客院清静雅致,与苏挽月院子那令人不适的赤红诡异截然不同。可我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
苏衡那遮遮掩掩的态度,苏挽月激烈的抗拒,还有那满院子欲盖弥彰的红色和杂乱无章的“法器”……这一切都透着不对劲。绝不仅仅是“极阴之体招邪”那么简单。
沈惊澜对着残阵束手无策,阿丑暂时也看不到具体邪祟。突破口,看来还得落在那位浑身是刺的大小姐身上。
有些话,她哥在,她死也不会说。
那就……等夜深人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像一缕幽魂般溜出客院。月色尚明,照着苏府迷宫般的回廊。我凭着记忆,避开巡更,再次摸到了那院子的后墙,借着力三两下翻了进去。
夜晚的院子更显阴森。那些褪色的符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悲鸣,满院的红色在月光下变成一种沉郁的暗紫。我找到一处窗棂似乎有些松动的后窗,深吸一口气,扒住冰冷的、漆成暗红色的窗沿,用力翻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更黑,那股混合气味在静止的空气中愈发明显。我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慢慢挪到那架罩着红绡帐的拔步床边。
轻轻掀开帐子一角。
苏挽月果然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有细汗,嘴唇无声地动着。
我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她猛地一颤,骤然惊醒。黑暗中瞳孔紧缩,张嘴就要呼救——
“嘘——!”我早有准备,一把捂住她的嘴,整个人贴近,在她耳边用气音急速低语:“别喊!是我,白天那个‘女道士’。听着,我跟你哥不是一伙的!”
她身体瞬间僵直。黑暗中,那双骤然睁大的杏眼里,惊骇如潮水般涌起。但在那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剧烈翻腾——怀疑、挣扎,以及一丝绝境中看到极其微弱的亮光。
可下一秒,我捂住她嘴的掌心突然陷了下去——不是她的脸在凹陷,是我的皮肉像按进了一团湿冷的、正在腐烂的棉絮。
苏挽月瞪大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啪”地碎裂——我看见 自己扭曲的倒影,正被无数只青白色、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孩童小手,从她眼球的玻璃体里往外扒。
那些手 没有温度,只有触感:冰凉,黏腻,带着忘川水底特有的腥甜锈味。
它们不是从外面摸上来——
是从我的骨头缝里,从她颤抖的皮肤下,从我们两人之间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同时长出来的。
我牙关一咬,心口那点忘川凉意像被激怒的毒蛇般窜起,顺着手臂猛冲进掌心——
“滋啦——”
腐烂棉絮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锥刺进沸油般的剧烈灼痛。
苏挽月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抽气声,眼睛里的鬼手倒影寸寸龟裂。
但与此同时,床板下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密集声响,由远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
“你这几年……” 我盯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都是怎么从这些鬼怪手中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