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事那青布包袱里的一百两,加上府衙赏的二十两,白花花地堆在我贴身包袱里,坠得我走路都发飘。
可不是真飘,是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混着沉甸甸的银钱分量,催得人脚步都轻快。出了府衙那青砖高墙,外头天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炊饼的、挑担的、摇着拨浪鼓吆喝的,声儿混在一块儿,热闹得让人鼻子发酸——这才是活人的地界儿。
“小满姐,”阿丑挨着我走,眼睛时不时瞟我怀里那鼓囊囊的包袱,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了去,“这钱……我们怎么花呀?”
怎么花?
我停下脚,把眼前这俩同伴上下一打量。
阿丑身上那件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是我先前在大车店附近估衣铺里随便扯的,粗糙得很。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衫子,沾了灰,蹭了土,还有昨夜在侯府蹭上的、说不清来路的晦气痕迹。至于沈惊澜——嘿,他那身道袍,左袖口被桃木剑碎片划拉了个大口子,用麻线歪歪扭扭缝了几针,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前襟还沾着不知道是朱砂还是血渍的暗红点子,皱巴巴裹在身上,风一吹,活像庙门口挂了十年的破幡子。
是得捯饬捯饬了。
“先置办几身像样行头,”我拍拍包袱,银子在里头叮当作响,听着就舒坦,“你瞧咱们这模样,跟逃荒的似的。还有你——”我用手肘捅了捅旁边正板着脸、眼神却不住往路边香火铺子瞟的沈惊澜,“你这身‘降妖除魔’的战袍,也该换换了吧?京城可有卖道袍的铺子?要结实、体面,最好还能防点小法术那种。”
沈惊澜被我捅得一晃,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矜持差点没挂住:“道袍?京城哪有铺子卖这个?这些都是要正经开光、沾染道门清净气的,得去道观里请,或者找相熟的道友订做。”
“道观?”阿丑眨眨眼,“京城外头有道观吗,道爷?”
“有,”沈惊澜点头,下巴朝西北方向抬了抬,“就在城外西北边的小山上,清静,香火也不算太旺。”
“哟,”我挑眉看他,“你倒门儿清?来过?”
沈惊澜噎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道袍破口里露出的线头:“我……我师哥就在那个观里。还没跟你们提过,我答应跟你们来京城,除了安安的事,还有一桩……是给我师哥送封家书。”
“信?什么信?”我来了兴趣。这一路生死边缘打滚,倒没听他说起师门琐事。
“师父他老人家在我走之前说是……得道之期将至,”沈惊澜说得有点磕巴,努力想让语气显得庄重,“让我送信给师哥,叫他回去……再见一面。”
得道之期?
我肚子里嘀咕:不就是快不行了,要交代后事么?说得这么玄乎。
阿丑却信了,小脸上浮起同情:“道爷,那你……不伤心吗?以后都见不到师父了。”
“一点点啦,”沈惊澜挠挠头,努力挤出个豁达的笑,“师父说了,等我将来道行够了,也能‘飞升’去寻他老人家。”
我嘴角抽了抽,肚子里又接了一句:那不就是死了下去团聚么?这道门的人,说话都这么绕。
三人拌着嘴,脚下却没停。沈惊澜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们在街巷里穿行,七拐八绕,竟到了一处临街的马厩前。木栅栏里拴着十来匹马,毛色不一,正低头嚼着草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口特有的、混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
“既然要出城,路不远不近,租几匹马吧,脚程快些。”沈惊澜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询问。自打侯府那夜并肩扛过事儿,他虽还是那副“道不同”的别扭样,但遇事倒知道先问我一声了。
我瞅了瞅那几匹比我个头还高的健马,它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心里没来由地一怵。
“不租马,”我摇头,很干脆,“我不会骑。阿丑,你呢?”
阿丑连忙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也不会。马太高了,看着就怕。”
我转向那正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我们的马厩掌柜:“掌柜的,有驴么?温顺点的那种。”
掌柜的吐了口烟圈,懒洋洋道:“驴?就剩两头老实的了,刚拉完货回来,正歇着呢。在后头棚子里。”
“成,就驴了。”我拍板,“我和阿丑合骑一头,沈道爷你自己骑一头。”
沈惊澜没吭声。
我转头看他,只见这位一路上天不怕地不怕、敢跟怨魂硬碰硬的小道士,此刻脸色竟有些发白,眼神躲闪,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道爷,”阿丑出于好意怯生生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内急?”
“才不是!”沈惊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腾”地涨红,声音都拔高了一截,“我、我就是觉得……驴太慢了!磨磨蹭蹭的,耽误工夫!我、我骑马先行一步,去观里等你们!”
话音未落,他竟一把夺过我手里正捏着玩的一块碎银子,看也不看就扔给那掌柜,嘴里嚷着“我租匹马走了,宵禁前回来。”,然后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一匹棕马旁边,手忙脚乱地解了缰绳,翻身——那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点笨拙——上马,一夹马腹。
“嘚嘚嘚……”
马蹄声急促响起,带着一股烟尘,沈惊澜和他那匹棕马,眨眼间就窜了出去,拐过街角,没影了。
留下我和阿丑,还有那捏着银子、一脸懵的掌柜。
我和阿丑对视一眼。
“我看啊,”我慢悠悠地,朝着沈惊澜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笃定,“这愣头青,八成不是嫌驴慢。”
阿丑睁大眼睛:“那是……”
“他怕驴。”我吐出结论,自己先憋不住乐了,“说不定啊,小时候被驴踢过,或者啃过,留下阴影了,现在见着驴就腿软!”
“噗——”阿丑赶紧捂住嘴,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手指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
掌柜牵来那两头驴。果然是老实的,毛色灰黄,个头不高,眼睛温顺地垂着,打了个响鼻,喷出点草沫子。
我和阿丑共骑一头。驴背比马背矮得多,也宽些,坐着稳当。阿丑坐前面,我坐后面,搂着她的腰。另一头驴拴着,跟在旁边。
驴蹄子嘚嘚,走在城外的土道上,确实慢。晃晃悠悠,看着路边的田垄、远处的青山,还有天上慢吞吞飘的云。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背上,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说小满姐,”阿丑靠在我怀里,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沈道爷他……真怕驴啊?”
“十有八九。”我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不用逃命也不用见鬼的悠闲,“你瞧他刚才那样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哼,还‘先行一步’,分明是落荒而逃!”
阿丑又闷闷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我们晃晃悠悠,直到日头过了中天,才远远瞧见沈惊澜说的那座小山。山不高,绿意葱茏,山顶隐约露出些灰瓦飞檐。
山脚下,那匹棕马拴在棵老槐树上,正低头啃草。马旁边,沈惊澜背着手,站得笔直,面朝我们来的方向,像是在……眺望?
等我们驴子走近了,他才像刚发现似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尖还有点未褪尽的红。
“哟,道爷,”我骑在驴背上,居高临下,笑眯眯地揶揄他,“溜得这么快,蹄子都快冒火星子了,我们还以为你早上去跟师哥叙完旧,喝完茶了呢。怎么,专程在这儿等我们?不急着你师父的‘得道之期’了?”
沈惊澜被我噎得脖子梗了梗,眼神飘向别处,语气硬邦邦的:“信……我早就送上去了。等你们过来,是、是帮你们看着驴!这荒郊野外的,万一被路过的毛贼顺手牵了去,你们哭都来不及!”
说着,他走上前,伸手来接我手里牵着的驴缰绳。动作有点僵硬,指尖在碰到缰绳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牢牢握住。
我和阿丑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我利落地翻身下驴,阿丑也跟着跳下来。
沈惊澜牵着两头驴,走到槐树边,仔仔细细地把缰绳拴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还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松了口气似的,转回身。
我和阿丑见他这样子心有灵犀似的对视一眼,憋着笑。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拍拍身上灰尘,“你的新道袍呢?也还没拿?”
沈惊澜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声音低了下去:“新的……在师哥那儿。我、我身上没钱。你们上去……帮我付一下。”
我就知道!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是点点头:“行,债多不愁。阿丑,走,上山,看看咱们沈道爷的‘家当’到底有多丰厚。”
石阶蜿蜒,道观不大,门庭清净。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整洁青灰色道袍的高个子男人,正背着手站在那,望着山道方向。瞧见我们,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您就是沈惊澜的师哥吧?”我快步上前,抱拳行礼。阿丑也赶紧学样。
“正是,贫道玄清。”道士还了一礼,声音清朗,“想必二位就是惊澜方才提过的林姑娘和阿丑姑娘了。惊澜性子跳脱,这一路,有劳二位照拂。”
“道长客气了,互相照应罢了。”我寒暄两句,便直入主题,“沈道爷说,他的东西在您这儿,让我们来取。”
玄清道长点点头,侧身引路:“都在后院备好了,二位随我来。”
后院?还“备好了”?
我和阿丑跟着玄清,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子干净,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石桌。
以及石桌上下,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
大大小小,有布包袱,有木匣子,还有用油纸仔细捆好的长条形物件,林林总总,几乎把那张石桌和周围空地都占满了。
我眼皮狠狠跳了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道长……”我声音有点发干,指着那堆“小山”,“这些……都是沈惊澜的?”
玄清道长面带歉意,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正是。惊澜下山匆忙,许多用惯了的器物都未带走,师父前些时日又托人送来些他早年留在山上的旧物,一并整理了。劳烦二位带下山去。”
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正扑棱棱地从我包袱里往外飞。
“道爷他……”我咬牙切齿,“他怎么不自己上来拿点下去?”这么多,他是打算在京城开道观分坛吗?
玄清道长的表情依旧温和,语气却透出几分了然和无奈:“自然是贫道防着他再次食言于我。”
“他经常这样?”阿丑小声问。
“一半一半吧,”玄清道长笑了笑,眼底有回忆之色,“幼时随师父修行,他就常变着法儿从我这儿‘借’走符纸、朱砂,甚至师父赐下的小法器,十借九不还。后来大了些,师父立下规矩,同门之间,银钱器物往来,也需明算账,他便更躲着我了。”
我和阿丑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语。
没想到啊没想到,沈惊澜这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愣头青,居然还有这么“勤俭持家”的黑历史!
“对了,道长,”我压下心头对银子的肉痛,想起正事,“您这儿,可有适合女子穿的修行服?要干净利落,方便活动的那种。”
“自然是有的。”玄清道长颔首,引着我们走向院角一间厢房,“观中偶尔也有女客暂居清修,备着些衣物。”
厢房里很整洁,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套衣物,颜色多是青、灰、白、褐,也有少量淡绿、月白。布料一看就不是我们身上穿的粗布,细腻厚实得多。
“你们这道观,”我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嘀咕,“私底下是不是还兼营成衣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