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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置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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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道长失笑:“姑娘误会了。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山中清苦,衣物难得,多备些总无错处。”

“阿丑,来看看,喜欢哪件?”我招呼她。

阿丑只扫了一眼,便指着一套浅绿色的交领长袍,束口束脚,式样简洁:“小满姐,我喜欢这个颜色。”

我则挑拣了半晌。太鲜艳的不要,行动不便的不要,最后选中一套黑白灰三色间杂的。上衣是窄袖交领,下身是同色扎脚裤,腰间配着同色束带,腕口也有收紧的设计,料子挺括,摸上去有点凉滑,不知掺了什么丝。整套看起来干练又……嗯,有点冷飕飕的,跟我心口那点忘川气倒挺配。

“就这两套,加上外头石桌上那些,”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宰的准备,“道长,您给个实诚价,拢共多少银子?”

玄清道长略一沉吟,伸出两根手指。

我心头一松,试探道:“二两?”

道长微笑摇头。

“……二十两?”我声音有点抖。

道长温和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仿佛听见心口“咔嚓”一声,是银子碎裂的声音。二十两!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一两年了!这哪是道观,这是销金窟!

可看看那堆“小山”,再看看手里质地确实不错的衣服……我咬牙,从贴身包袱里摸出两个十两的银锭,递过去时,手指都在哆嗦。

玄清道长接过,道了声谢,便飘然离去,留我和阿丑对着那堆货物发愁。

等我和阿丑连拖带拽、连抱带背,把大大小小的包裹弄下山,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

我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冒汗,手臂酸麻,看着山脚下正守着马和驴、盘膝打坐的沈惊澜,气就不打一处来。

“喂!愣头青!”我把怀里最沉的一个包袱重重摔在他面前,尘土飞扬,“解释解释!你好意思吗?留这么一大堆‘家当’,让我们两个弱女子给你当苦力搬下来!你是来修道的还是来当少爷的?”

沈惊澜缓缓睁开眼,先瞥了瞥地上那个看起来鼓囊囊的包袱,又抬眼看了看我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眼神里居然透出点……不屑?

“很重吗?”他问,语气平平。

“你、自、己、试、试!”我一字一顿,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真的很重哦,道爷……”阿丑在旁边小声帮腔,她也累得小脸通红。

沈惊澜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那堆包裹前。他弯下腰,伸手——不是去提我摔的那个,而是左右开弓,一手抓住了两个看起来最大的包袱的系带,另一只手揽过三四个中等大小的,轻轻巧巧,就把地上大半的包裹都提溜了起来,手臂甚至没怎么打弯。

然后,他掂了掂,转头看我,眉头微挑,那意思很明显:就这?

我:“……”

阿丑:“……”

沉默,是今晚的山脚下。

我看着他轻松提着几十斤重物、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累死累活的模样,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你、你力气这么大,”我指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初在刘家镇外,怎么被我的三脚猫功夫撩到了?”

沈惊澜把包裹放到驴背上安置好,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胜之不武。”

我:“……”

好,很好。你清高,你了不起。

回城的路,比来时更慢。因为两头驴背上驮满了货,我和阿丑只能下来步行。沈惊澜牵着马,走在旁边。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京城轮廓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影子,点点灯火开始闪烁。

“沈道爷,”我摸着瘪下去不少的银包,心痛难忍,“你师哥给你弄的这些,到底是什么金贵玩意儿?花了我整整二十两雪花银!”

“法器。”沈惊澜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一些我修炼用的典籍和材料。都是必需之物。”

必需?我看着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的旧包袱,里面塞满了破书烂符,心想你原来的那些难道不是必需?

眼珠一转,我凑近些,脸上堆起笑容,声音放得又软又嗲:“好道爷~沈道爷~”

沈惊澜浑身一僵,警惕地看我:“你、你干嘛?”

“你看啊,”我继续夹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可怜,“我花了这么多银子,帮你置办‘必需之物’,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再教我几手实用的术法呗?比如那个‘净气符’,我看就挺好用!”

沈惊澜被我腻歪得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他清咳两声,别过脸去,耳根又有点红,含糊道:“……看你表现。”

这就是同意了!

我立刻收起那副做作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朝虚空拜了拜,嘴里念叨:“多谢道爷开恩!道爷慈悲!”

拜完,我睁开一只眼,偷瞄他。沈惊澜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牵着马,加快了脚步。

“小满姐,”阿丑拉着我的袖子,小声问,“咱们进了城,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大理寺领剩下的赏钱吗?”

我屈指弹了下她光洁的脑门:“你个小财迷!眼里就只有赏钱!进城后,先找家干净的客栈,把这些宝贝安置好,再换上咱们的新行头,把自己拾掇利索了,然后——”我拖长了调子,“再去大理寺。领钱,也得有领钱的派头不是?”

阿丑捂着脑门,嘿嘿笑了。

进城时,华灯初上。我们没敢再往侯府那片富贵地界凑,而是在南城找了家看起来干净体面、价钱也公道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我和阿丑一间,沈惊澜单独一间。

把那些沉重的包裹搬进房间,我感觉自己又脱了层皮。嘱咐阿丑看好东西,我便回了自己那屋,关上门,开始捯饬。

脱下那身灰扑扑、沾满尘土的旧衣裳,打来热水,好好擦洗了一遍。然后,展开那套黑白灰的修行服。

布料触手微凉,果然不是凡品,似棉非棉,似麻非麻,隐隐有细密的暗纹。我按着玄清道长指点的方式穿上——窄袖交领上衣,扎脚裤,束腰,束腕。每一处都贴合身体,却又毫不紧绷,活动起来异常自如。对镜一照,镜中人长发还湿着,随意用根黑色发带高高得扎了起来,一身利落黑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股子市井的狡黠泼辣底下,似乎真的透出了几分……属于“死人”的幽冷。

我对着镜子咧咧嘴,那点沉静立刻破了功,还是那个爱财怕死、满肚子算计的林小满。

推门出去,阿丑也刚好从隔壁出来。她换上了那套浅绿色的交领长袍,同色束脚裤,长发挽成简单的双丫髻,用同色发带系着,额前是几缕毛绒绒的碎发。清浅的绿色衬得她小脸越发白净,眼睛清澈,怯生生的气质里,添了几分出尘的秀气,像山涧边沾着晨露的新叶。

“好看!”我由衷赞道。

阿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们一同下楼。沈惊澜已经等在一楼大堂靠窗的木桌边。他也换上了新道袍——依旧是青灰色,但料子明显更挺括,裁剪合体,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绦带,悬着一枚古朴的玉佩。他本就身姿挺拔,此刻更显得清爽利落,眉宇间那股子属于玄门中人的端正清气,也被这身行头衬托得越发明显。只是他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时不时瞟向楼梯口,透出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走吧。”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去大理寺。天色不早了。”

夜幕下的京城,别有一番热闹。酒肆茶馆灯火通明,丝竹声、吆喝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我们三人穿着新衣,穿行在熙攘人流中,竟也引来些许目光——一个冷飒黑衣女子,一个清秀绿衣少女,一个端正青袍道士,这组合确实有点扎眼。

大理寺衙门口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守门的差役换了班,见我们上前,正要喝问,我抢先报了来意,说是白日侯府案的证人,来寻寺丞大人。

其中一个差役打量我们几眼,许是看我们衣着体面,气度也不像寻常百姓,态度好了些,让我们在偏厅稍候,他进去通传。

偏厅里点着灯,比外头安静得多。我们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正是那位曾答应放我们出狱、为安安寻亲的寺丞。他穿着常服,面容清矍,眼神锐利而疲惫。看到我们,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但眉宇间锁着的愁绪,却化不开。

“三位义士,事情本官都听说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铁骑侯府的案子,你们做得漂亮。揭破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还冤魂以公道,于法于情,都是大功。该给的赏格,本官绝不会少。”

来了!我和阿丑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沈惊澜的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寺丞话锋却一转:“不过,在发赏之前,本官……有件私事,想请三位帮忙。”

我们眼里的光,“噗”一下,灭了一半。

“若三位能助本官解决此难,”寺丞看着我们,缓缓道,“除原本赏格外,本官另以私蓄,奉上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侯府给一百两我已经觉得是天文数字,这寺丞开口就是五百两私蓄!这得是多大的“难”?

“包在我们身上!”我想都没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人您尽管说!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定给它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姑娘!”沈惊澜低喝一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他苦恼地抬手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不大,却被我身边的阿丑清清楚楚听了去。她悄悄偏头,看向沈惊澜,两人目光一触。阿丑眨了眨眼,轻轻耸了耸肩,小脸上露出一丝“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寺丞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他眉间的愁色更浓,声音也低沉下去:

“是我的幼妹。自她出生起,便体弱多病,时常惊悸啼哭,说是……总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有黑影缠着她。这些年,请过高僧诵经,也找过道士做法,银子花了不少,却总不见根除,反而时好时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近几个月,她快及笄了,那东西……似乎越发猖狂。她夜夜难眠,形容日渐憔悴,请来的大夫都说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开了安神的方子,却毫无效用。再这样下去,我怕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我们都听懂了。

不是寻常惊吓,是自出生便被缠上,且随着年岁增长越发严重的“东西”。高僧道士都无可奈何。

我发热的脑子,被沈惊澜那声叹息和阿丑无奈的眼神,浇得冷静了些。这五百两,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沈惊澜此刻已经收敛了表情,站起身,对寺丞郑重一礼:“大人,可否容在下多问几句?令妹所见黑影,有何特征?白日黑夜,是否有所不同?那些曾来做法的高僧道士,事后可曾说过什么?还有……令妹出生前后,府上或附近,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神色严肃,目光清亮,方才那点愣头青的窘迫和无奈褪去,属于玄门子弟的沉稳和专业,此刻展露无遗。

寺丞看着沈惊澜,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细细讲述。

我坐回椅子上,摸了摸怀里那还剩一百两出头的银包,又想了想那悬而未决的五百两。

得,刚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有钱的日子,这新的、烫手的“山芋”,就又砸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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