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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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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那位管事姓秦,五十来岁,精瘦得跟老竹竿似的,脸上皮肉绷得死紧,眼神倒还稳得住。眼见着侯爷和夫人双双厥过去,满院子鬼哭狼嚎乱成一锅粥,他还能强撑着发号施令——让粗使婆子把瘫成烂泥的周婆子捆了扔进柴房,又叫人小心翼翼抬了主子回正房,紧跟着请郎中。

忙活完这些,他才像刚瞧见我们仨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门口,眼皮子撩了撩,哑着嗓子道:“三位……义士,今夜府中多有不便,且先在客房委屈一宿。赵、钱二位差爷,也请一并歇下,明日怕还要劳烦。”

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别添乱”。我们哪敢有二话,忙不迭点头。

跟着个小丫鬟,深一脚浅一脚绕过那片还残留着阴冷怨气的院子,进了西边僻静厢房。屋子倒干净,一明两暗,我们仨住里间,外间让给了赵钱二位差役——说是护着,实是看着。

丫鬟送来热水和简单饭食,便低着头匆匆退下,像多待一刻都会沾了晦气。

屋里只剩我们三个,还有窗外差役压低的交谈声和巡逻的脚步声。

紧绷了一夜的弦,骤然松开。我腿一软,跌坐在冷硬床板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全是安安最后那声嘶力竭的“爹!娘!我才是安安!”,还有那冒牌货被生生剥去皮囊、露出灰败真魂的骇人景象,和周婆子疯癫的“娘害我”。

胸口像堵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阿丑挨着我坐下,小手冰凉,轻轻扯我袖子:“小满姐……安安她最后……”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

沈惊澜靠在门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碎片。烛光昏暗,他脸色苍白凝重。这位一路嚷着“降妖除魔”的小道士,此刻眼里只剩沉重的悲悯——原来世间至恶,有时比鬼怪更骇人。

我猛地吸了口气,那气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咳得眼泪迸出来。不是吓的,是那股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我想到了安安。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粉团子似的,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穿最漂亮的裙子,吃最甜的糕点。可她却被人拖进深渊,关进黑盒子,头骨砸得凹陷,弃尸荒山。魂魄孤零零飘了两年,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爹娘全部的疼爱,被个冒牌货占得满满当当!

她该有多疼?多怕?多委屈?

我又想到了自己。

刘世轩举起的刀,忘川刺骨的寒,爹娘数银子时谄媚的笑……差一点,差一点我的命也要像安安一样,被那些豺狼悄无声息地夺了去,嚼碎了,连点渣都不剩!

同病相怜的痛楚,兔死狐悲的寒意,还有对周婆子、对一切戕害无辜者的恨意,混在一起,像翻滚的岩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呜呜……哇——!”

我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不是嘤嘤啜泣,是扯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哭安安的惨,哭世道的不公,哭自己前路的渺茫,也哭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后怕。

阿丑被我吓住,慌忙拍我的背,自己却也跟着掉眼泪。沈惊澜慌了神,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干巴巴憋出一句:“林姑娘,节哀……恶人必有恶报……”

这话还不如不说。我哭得更凶了。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嘶哑的抽噎和太阳穴突突的胀痛。我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哑着嗓子摆手:“没、没事了……哭出来……好受点。”

吹了灯,三人挤在床上,却谁也没睡意。窗外月色凄清,偶尔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就在我迷迷糊糊时,一股熟悉的、异常温和宁静的凉意,轻轻包裹住了我。

不是怨气的阴寒,而像月下清泉般的抚慰。

我“看见”了安安。

在一片朦胧的、泛着微光的雾气里。她穿着干净的红袄,梳着整齐的羊角辫,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不再是黑洞,盛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平静悲伤。

她飘到我面前,仰着小脸,对我露出极淡却真切的笑。

“小满姐姐,”她声音轻轻脆脆,像风吹铃铛,“谢谢你。还有阿丑姐姐,沈道爷。”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要走啦,”安安继续说,眼神望向雾气深处,带着向往,“忘川的婆婆说,我怨气已消,可以重新排队了。就是……可能还要等好久好久。”

她低下头,摆弄衣角,声音低下去:“小满姐姐……如果有下辈子……我、我还是想做爹娘的女儿。”

这句话,像根最柔软的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酸软的地方。疼,却带着释然的暖意。

我用力点头,在心里对她说:“好。一定会的。你爹娘……他们很爱你。下辈子,你们一定会再遇见。”

安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嗯”了一声。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小小的身影渐渐变淡,融进那片微光雾气里。

“小满姐姐,你也好好的。回忘川吧,别在外面飘太久……外面,太苦了。”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雾气中,连同她小小的身影,一起不见了。

我猛地睁眼,脸上冰凉一片,不知是梦里的雾气,还是又流了泪。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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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脑袋昏沉,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悲恸,却莫名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凝实、更清凉的气息在缓缓流转——属于忘川的那点“气”,似乎更浓了,也更听话了。

阿丑和沈惊澜也刚醒,三人对视,都有些讪讪。昨夜又哭又吓,实在狼狈。

洗漱罢,吃了丫鬟送来的早饭——比大车店的强多了,有粥有馒头还有点咸菜。沈惊澜看着窗外阳光还行,便提议:“林姑娘,听阿丑说你身上的气更浓了,不如……试试那符箓?”

我一想也是。总不能白得了这点“气”。

就在客房小院里,沈惊澜又拿出黄纸朱砂,这次画了张简单的“净气符”,据说能驱散小范围污秽之气。他示范一遍,符纸燃起正常橘红色火焰,将院角一小片湿滑青苔灼得干爽了些。

轮到我了。我凝神静气,引动心口那股清凉气息,注入指尖,点在符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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