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侯府·凝香院
靠着阿丑对那股冲天怨气的感应和沈惊澜手中断剑对阴气的指引,我们几乎是撞开了侯府一处不起眼的侧门——门栓竟已被阴气腐蚀断裂,在一片惊慌失措的仆役叫喊声中,直扑后院深处一座精致华美、灯火通明的院落——凝香院,那冒名闺秀的住所!
刚到院门口,我们就看到了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一幕。
院子里,原本种满奇花异草、布置精巧的园林,此刻已被一片粘稠的、翻滚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是安安,却又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小鬼。
她悬浮在半空,身上那件红袄像是被血浸透,又像是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长发无风狂舞,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眼眶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翻涌着无尽的痛苦、怨恨和疯狂!浓郁的、带着腥气的黑气从她身上不断喷涌,化作无数扭曲的、哭泣的鬼脸,在她周围嘶嚎盘旋!
两年积累的怨气,被残酷真相彻底引爆,此刻的安安,已完全幻化成索命的厉鬼!
而她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被奶娘周氏紧紧搂在怀中、吓得浑身僵直、连哭都忘了的冒名闺秀!
“还……我……”嘶哑的、非人的声音从安安口中发出,每一个字都像锈刀刮骨,“把……我的……命……还给我!!!”
她伸出那双已经变成漆黑利爪的小手,带着撕裂一切的怨毒,朝着那冒名闺秀猛地抓去!
“妖孽!住手!”沈惊澜目眦欲裂,断剑一举,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残存的符纹上!断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腾起一层微弱的金光,他拼尽全力,将剑朝着安安掷去!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
“安安!安安!你在哪儿?!别吓娘!”是侯夫人凄厉的哭喊,她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赤着脚就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惊恐地四处搜寻,嘴里只唤着“安安”。
“夫人!小心!”铁骑侯紧随其后,同样衣衫不整,脸色铁青,一手下意识护住夫人,另一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神锐利而惊疑地扫视着院中恐怖的景象。他们二人,竟也在深夜里莫名惊醒,心悸难耐,凭着骨肉连心般诡异的直觉,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这凝香院!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悬浮半空、怨气冲天的红衣厉鬼。
“安安?!”侯夫人脚步猛地一顿,眼睛死死瞪着空中的厉鬼,嘴唇哆嗦着,那张脸……那张脸,依稀是她夜夜梦回、魂牵梦萦的女儿幼时的模样!可为何……为何如此恐怖?如此陌生?
“何方妖孽!竟敢幻化我儿样貌,在此作祟!”铁骑侯厉声喝道,将吓得浑身发抖的侯夫人护得更紧,目光却惊疑不定地在厉鬼和奶娘怀中那个同样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女儿”之间来回逡巡。他心中惊涛骇浪,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邪祟幻术,可那厉鬼的面容、那红衣……又与他记忆中女儿最爱的衣裳如此相似!而怀中这个“女儿”此刻惊恐失神的模样,也与平日娇憨可爱判若两人!
奶娘周氏见侯爷夫妇到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侯爷!夫人!救命啊!有厉鬼要害小姐!小姐才是安安啊!”
她怀中的冒名闺秀也像是回过神,哇地一声哭出来,朝着侯夫人伸出小手,泣不成声:“娘……娘亲……安安害怕……有鬼……有鬼要抓安安……”
这一声“安安”,如同火上浇油!
半空中的厉鬼猛地转过头,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冒名闺秀,又缓缓移向惊疑不定的铁骑侯夫妇,身上的怨气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她……不是安安!”厉鬼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暴怒,她指向那冒名闺秀,又猛地指向自己心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爹!娘!我才是安安!我才是你们的安安啊!!!”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在铁骑侯夫妇耳边!
侯夫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被铁骑侯死死扶住。她看着空中那厉鬼绝望嘶喊的模样,又看看奶娘怀中那张与女儿幼时相似、此刻却充满陌生恐惧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道……难道……
“胡言乱语!”铁骑侯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骇和一丝莫名的悸动,厉声道,“妖孽!休得惑乱人心!我女儿安安就在此处!”
“她不是!她是假的!是周婆子用她的病秧子女儿换了我!”安安厉声尖叫,怨气化作黑色狂风,吹得院中花草凋零,灯笼乱晃,“你们看看她!你们仔细看看她!她哪一点像我?!你们抱的是她!疼的是她!叫我名字的也是她!那我呢?!我算什么?!我被关在黑盒子里,头好痛……好痛啊……他们打我,把我扔到山上……我好冷……好怕……忘川的水……冰得骨头都碎了……日日夜夜……我这里……”她再次用力捶打自己的后脑,“……凹下去的地方,像有锥子一直在凿!一直在凿啊!!!”
每一句哭诉,都裹挟着浓郁的怨气和血泪般的悲怆,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不再是单纯的恐怖,而是浸透了无尽冤屈和痛苦的控诉!
侯夫人的脸色已经惨白如鬼,她死死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在空中的厉鬼和地上的“女儿”之间疯狂摇摆,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惊恐和混乱几乎将她撕裂。
“你们不要我了……”安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更让人心碎,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哀戚,“你们有了新的‘安安’……你们对她笑,抱她,亲她……你们把给我的疼爱,全给了她……那我呢?爹,娘,我才是安安啊……我才是你们亲生的安安啊……安安好想回家……好想爹娘也像疼她那样……疼疼我……就一下……一下就好……”
最后这几句,不再是厉鬼的嘶吼,而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无边黑暗和寒冷中,对爹娘最卑微、最绝望的乞求。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渴望,比任何怨毒的诅咒都更锥心刺骨!
“安安……我的安安……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侯夫人终于崩溃了,她挣脱开铁骑侯的手,哭喊着想要扑向空中那团黑影,却被那森寒的怨气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泪流满面,“娘没有不要你!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
铁骑侯此刻也是心神剧震,虎目含泪。空中厉鬼那悲恸至极的控诉,声声泣血,字字锥心,与他心中这两年来的隐痛和疑虑隐隐重合。再看看奶娘周氏那过于惊恐、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怀中“女儿”那与往日娇憨截然不同的、充满恐惧和陌生感的表情……一个可怕至极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周氏!”铁骑侯猛地转头,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奶娘,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
周氏被他那骇人的目光一瞪,浑身一颤,怀中的冒名闺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娘!救我!爹爹好凶!”
这一声“娘”,在此时此地,如此清晰地唤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铁骑侯心中最后的侥幸!
“孽障!!!”铁骑侯目眦欲裂,暴怒之下,竟一时忘了恐惧,上前一步就要抓向周氏。
就在这时,安安的怨气因铁骑侯的暴怒和那冒名闺秀的哭喊再次被彻底点燃!
“把——我的——还给我——!!!”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所有的怨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漆黑的鬼爪,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不再是威慑,而是实实在在、带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死意,狠狠抓向那冒名闺秀!
“不——!娇儿!”周氏发出绝望的嘶喊,竟本能地将那冒名闺秀死死护在身后,自己迎向了鬼爪!而在极致的恐惧和母性的混乱下,她脱口而出:“我的儿啊——!”
“咔嚓——!”
沈惊澜拼尽全力维持的断剑金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碎!断剑哀鸣一声,裂成几片!
鬼爪毫无阻滞地落下!
“噗——!”
没有鲜血迸溅,却有一阵令人牙酸齿冷的、仿佛最上等的锦绣被无形利刃生生剥离的细微声响。漆黑鬼爪掠过,那冒名闺秀身上华美的衣裙、娇嫩的肌肤,竟如同褪下一层精致却虚假的皮囊般,被整个儿“剥”了下来!
露出的,并非血肉模糊的躯体,而是一团更加暗淡、扭曲的灰影,依稀能看出是个女童的魂魄模样,但面目模糊不清,周身缠绕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病弱之气和鸠占鹊巢的虚浮。这才是顶替者被强行剥离伪装后的真魂!
“啊——!”灰影发出短促凄厉、充满不甘和怨恨的惨叫,它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周氏,用尽最后的气力尖啸:“娘——!你害我啊——!!!”
这一声“娘害我”,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彻底敲碎了所有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