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如遭雷殛,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又哭又笑:“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看我儿病弱,怕她养不大……见侯府小姐金尊玉贵……就……就和人合谋……调换了……把我儿送进来享福……把真小姐……推进了火坑……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真相,以最惨烈、最恐怖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铁骑侯身躯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死死瞪着周氏,又看向空中那抓着灰影、怨气渐渐平息却更显死寂的安安,最后目光落在身边已然昏厥过去的夫人身上,巨大的悲痛、愤怒、悔恨瞬间将他吞没,眼前一黑,也直挺挺向后倒去!
“侯爷!”“夫人!”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安安悬浮在半空,抓着手兀自挣扎尖啸的灰影,黑洞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下方昏迷的生身父母,看着那哭喊忏悔的周氏,看着乱成一团的仆役……
她小小的、被怨气包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看着爪中灰影。那灰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更加凄厉的求饶和咒骂。
安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抓着它,身影连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怨气一起,倏地向下沉去!仿佛地面裂开了一道无形的、通往无尽深渊的裂缝,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死寂,吞噬了她们。
地狱。
这两个字,莫名地浮现在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周氏疯子般的喃喃忏悔和仆役们压抑的抽气声。
我们三人站在院门口,浑身冰凉,看着这骤然降临的人间惨剧,久久无言。
……
铁骑侯夫妇当夜便双双昏厥,侯府乱作一团。我们三人被府中管事暂且安置在客房,那两个大理寺的差役也留下来看守现场。
第二天晌午,铁骑侯才率先醒来。这位曾经叱咤沙场的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眼神枯槁,背脊佝偻。他沉默地听着管事战战兢兢的汇报,看着被妥善收起的、属于他亲生女儿安安的那件褪色红袄,以及那具迅速枯萎的、属于冒名者的诡异“皮囊”。
他没有流泪,只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气中。
侯夫人醒来后,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呆坐无言,坏的时候便捶胸痛哭,嘶喊着“安安”的名字,几次昏死过去。
第三日,铁骑侯勉强支撑着,命人押着已然半疯的周氏,带上相关证物——包括我们三人的证词,亲自去了刑部衙门。他没有穿侯爵冠服,只一身素缟。
案子震动京城。奶娘周氏,因贪图富贵,勾结外人,迷拐侯府嫡女,以致其惨死荒山,又以己女李代桃僵,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其女魂魄已堕地狱。相关涉案人牙子、帮凶数人,皆判斩立决,秋后处刑。
皇帝闻奏,亦是震怒唏嘘,下旨安抚铁骑侯,准其暂卸职务,安心休养。爵位虽未削,然铁骑侯心如死灰,已递了辞呈。
侯夫人经此打击,一病不起,汤药难进。
三年后·京城外荒山
山还是那座山,草木却比三年前更加蓊郁,也更显荒凉。山腰处,多了一间简陋的茅庐,几畦菜地,一圈竹篱。
已辞去官职、褪去华服,布衣荆钗的铁骑侯夫妇,在此结庐而居。侯夫人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坐在庐前,望着安安当年可能徘徊过的山谷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坏的时候,便整日以泪洗面,对着虚空喃喃唤着“安安”,或是陷入梦魇,尖叫惊醒。
铁骑侯——或许该称他林先生了,脸上添了许多深刻的皱纹,鬓角染霜,背也有些佝偻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威风凛凛、眼神锐利的将军,只是一个沉默的、被无尽悔恨噬咬着心肺的普通男人。每日除了照料病妻、打理那几畦勉强果腹的菜地,便是对着莽莽群山沉默抽烟,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山岚,能看到那个穿着红袄、咿呀学语、最终却消失在黑暗中的小小身影。
他们不立衣冠冢,不做法事超度。因为不知道女儿的骸骨具体在何处,更因为……他们自觉不配,不配祈求女儿的原谅,不配打扰她可能早已忘却前尘的魂灵,也不配享用任何一点虚假的慰藉。
只是活着。
活着,在这离她遇害之处最近的地方,用最粗糙贫苦的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感受她当年可能承受的恐惧、寒冷与孤独。用身体的劳苦和心灵的煎熬,来抵消那迟来真相带来的、永无止境的酷刑。
又是一年忌日。秋风格外萧瑟,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茅庐上,呜咽作响。
林夫人裹着半旧的夹袄,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里,望着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山谷,眼神空寂。林先生蹲在灶边,默默添着柴火,锅里是清可见底的粥。
忽然,风里似乎夹杂了一点别的什么。
细细的,飘忽的,像远处溪水流过石子,又像记忆深处,奶声奶气、不成调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小乖乖你乖乖躺上床……”
林夫人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干涸的眼眶瞬间盈满泪水。
林先生也停下了动作,手中的柴火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门外的暮色山岚,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那声音若有若无,仿佛就在篱笆外,又仿佛远在天边。稚嫩,空灵,带着一丝山泉般的清冷,又似乎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的慰藉?
是山风捉弄枯枝的错觉吗?是三年积郁成疾产生的幻听吗?还是这荒山野岭,真的有些不清不明的存在?
又或者是那孩子漂泊无依的魂魄,在经历了两年的懵懂怨恨、一夜的滔天爆发、三年的沉寂涤荡之后,终于肯在这血亲痛彻心扉的忌日里,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这人间,看一眼这对给了她生命、也曾将她“遗失”在无边黑暗里的爹娘?
没有人知道。
风声依旧呜咽,那隐约的、带着凉意的童谣声,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很快就消散在愈发浓重寒凉的暮色与渐起的山岚里,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茅庐前,夫妇二人依旧沉默。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嘶喊追问,甚至没有对视一眼。
只有两双盛满了比这秋夜山色更加沉重、更加荒芜的哀恸与寂寥的眼睛,望着那空无一物的虚空。
不原谅,不和解。
只是活着,承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是我几年后去拜访他们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