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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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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那股子腌臜气还没散干净,我们仨连同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孩子,就被官差们呼喝着,连拖带拽,弄出了这人间魔窟。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睁不开眼。街上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被拐的女子和孩子,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日头一晒,更是瑟缩得厉害,有的捂着脸呜呜地哭,有的眼神呆滞,像没了魂儿。

我们三个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身上沾满了地窖里的灰土和不知名的污秽,脸上可能还蹭了血道子。沈惊澜更惨,道袍破了几个大口子,后背洇开一片暗红,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打着晃儿,全靠我半边身子撑着。阿丑倒是没受什么皮肉伤,就是吓得不轻,小脸煞白,紧紧跟在我另一边,手指头冰凉。

一路招摇过市,被无数道目光打量着,活像是游街示众。我心里头憋着火,又惦记着怀里的小鬼和那些可怜人,脚下跟着官差,闷头往县衙走。

县衙门口两尊石狮子呲牙咧嘴,看着怪唬人。进了大堂,更是阴森肃杀,青砖地面冰凉,两旁站着挎着腰刀的衙役,一个个板着脸,眼珠子跟钉子似的扎人。

“威——武——”

水火棍杵地的声音沉闷骇人,拖着长腔的堂威一喊,别说那些被拐的女人孩子,连阿丑都吓得一哆嗦,往我身后缩了缩。沈惊澜倒是站直了些,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堂上坐着个穿青袍的官儿,瞧着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眉头拧着,眼神倒是清正,不似那等脑满肠肥的昏官。旁边坐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低头磨墨。

“堂下何人?因何聚众喧哗,搅扰公堂?”那官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领头的捕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县尊!卑职奉命巡查,接到这小丫头报案,”他指了指阿丑,“言称城西荒院地窖藏匿被拐妇孺。卑职率人前往,果然拿获以刘大彪为首的一干拐匪六人,解救被拐妇人七名,孩童九名!另有这三人,”他又指了指我们,“乃是发现匪踪、协助擒贼的……呃,义士。”

那县尊——后来知道姓周,是这地方的父母官——目光扫过地上捆得粽子似的刘大彪一伙,又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最后落到我们三个身上,尤其在沈惊澜那身破烂道袍和我狼狈的模样上停了停。

“尔等何人?如何发现这匪窟?细细禀来,不得隐瞒!”

沈惊澜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行了个道礼,忍着疼,把如何察觉怨气、如何探查地窖、如何被匪徒发现、如何搏斗、阿丑如何报官,一五一十说了。这小子别看愣,口齿倒还清楚,只是略去了我用“幽冥鬼火”那段,只说我们奋力抵抗,拖延时间。

周县尊听得仔细,时而皱眉,时而颔首。等沈惊澜说完,他又看向我:“这女子,你又有何话说?”

我定了定神,把怎么路过察觉不对(含糊说是感觉阴冷),怎么决定查看,怎么和沈惊澜分工,简要说了。重点是描述地窖里那些笼子、那些被关押的人的惨状,说到激愤处,声音不免提高了些:

“……县尊老爷明鉴!那些木头笼子,比关牲口的还不如!那些人,尤其那些孩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眼神都木了!这伙天杀的拐子,简直丧尽天良!求老爷重重治他们的罪,给这些苦主一个公道!”

我这话说完,堂上堂下一片寂静。那些被拐的妇孺里,有人压抑地哭出声来。

周县尊面沉似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刘大彪等人,声音陡然转厉:

“刘大彪!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那刘大彪被按在地上,兀自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嚷嚷道:“老爷!冤枉!那地窖……地窖是小人租来存放杂物的!那些人……那些人是小人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来投奔的!小人好心收留,怎就成了拐子?!这两个小崽子还有那妖道,擅闯民宅,殴打小人,请老爷做主啊!”

“放你娘的罗圈屁!”我气得脱口而出,惹得旁边衙役瞪了我一眼。

周县尊倒是没怪我失仪,只冷冷看着刘大彪:“存放杂物?亲戚投奔?刘大彪,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来人!带那几个从犯,分开讯问!再请两位稳婆,查验这些妇人孩童身上可有伤痕、印记!”

一声令下,衙役们如狼似虎,把刘大彪那几个同伙拖到后堂分开审问。又来了两个婆子,把那些妇孺带到偏厢仔细查看。

不过半柱香功夫,后堂就传来鬼哭狼嚎的求饶声和板子声。那几个打手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分开一审,互相攀咬,把怎么拐人、怎么关押、怎么联系下家、准备卖往何处,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

稳婆也来回禀,那些妇人孩子身上,多有新旧伤痕、捆绑勒痕,绝非寻常投亲模样。

铁证如山!

周县尊听完回报,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好个刁滑恶徒!事到如今,还敢狡辩!拐卖良善,逼良为娼,拆人骨肉,天理难容!按《大诰》律,拐卖人口至三人以上者,主犯斩立决,从犯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刘大彪!你还有何话说!”

刘大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只会念叨“饶命”。

周县尊不再看他,朱笔一挥,判了斩立决。其余从犯,依律判了流放。又命书吏当场记录被拐妇孺籍贯样貌,张榜寻亲,妥善安置。

一场官司,审得干净利落。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叫好声。那些被救的妇孺,更是跪倒一片,哭谢青天大老爷。

周县尊面色稍霁,又看向我们三个:“尔等虽非公门中人,然见义勇为,揭露奸恶,救民于水火,其行可嘉。衙门自有赏格,稍后去户房领取。此外,你三人可有损伤?可需医治?”

沈惊澜忙道:“谢县尊关怀,皮外伤,不碍事。”

我也跟着行礼:“谢老爷。”

周县尊点点头:“既如此,暂且退下,在厢房歇息,等候领赏。”

我们被一个衙役领着,出了大堂,绕到后衙一处僻静的厢房。屋子不大,但比客栈干净,有床有椅。

进了屋,我扶着沈惊澜在椅子上坐下,阿丑赶紧给他倒了碗水。我自己也渴得喉咙冒烟,连灌了两大碗。

紧绷的弦儿一松,浑身的疼痛和疲惫就涌了上来。我靠在窗边椅子上,只想闭眼睡他个三天三夜。

沈惊澜喝了水,缓过点劲儿,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药丸,自己吞了一颗,递给我一颗:“金疮药,内服的,止血化瘀。”

我接过,看也没看就吞了,一股子辛辣苦味直冲脑门,呛得我直咳嗽。

阿丑在旁边抿嘴笑。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有麻雀叽喳,远处传来衙役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隐隐约约,前头大堂那边传来的、被打入死牢的刘大彪不甘的咒骂哭嚎。

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我正盘算着领了赏钱,是买点药给沈惊澜治伤,还是赶紧打听小鬼身世的事,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脚步声沉稳,带着官靴特有的声响。说话声却有两个,一个正是方才堂上周县尊的,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冷淡:

“呦,刘员外?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小衙门来了?可是又有什么‘田地纠纷’、‘借贷不清’的案子要报?”

另一个声音响起,油滑,富态,带着假笑:“周县尊说笑了,多晦气。在下今日前来,非为官司,乃是……为了一桩家事。”

家事?我耳朵下意识竖了起来。这声音……有点耳熟?

周县尊似乎更不耐烦了:“家事?刘员外家宅兴旺,能有什么家事闹到衙门?”

那刘员外干笑两声,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被窗内的我们听清:“实不相瞒……是家里一个不懂事的小妾,前些日子趁乱跑了。在下派人寻了许久,今日听闻衙门口热闹,像是抓了一伙拐子,解救了些人……就想着,会不会是那逃妾被人拐了去,混在其中?特来请县尊行个方便,让在下……辨认辨认。”

逃妾!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子,猝不及防,狠狠扎进我耳朵里!顺着耳膜,一路冻僵了我的脑子,冻住了我的血!

我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碗碎声惊动了窗外的谈话,也惊动了屋里的阿丑和沈惊澜。

“小满姐?”阿丑吓了一跳,关切地看过来。

沈惊澜也抬起眼。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脑子里:

“哦?逃妾?”周县尊的声音带着讥讽,“刘员外倒是情深义重。不过,今日解救的皆是良家被拐妇孺,并无什么逃妾。刘员外请回吧。”

“县尊!”那刘员外似乎急了,声音拔高了些,“那贱婢容貌颇有几分……或许改换了装束!就让在下看一眼,只看一眼!若没有,在下立刻就走,绝不再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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