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得死沉,睁开眼时,日头都从破窗棂子缝里挤进来了,明晃晃地扎眼。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儿咔吧作响。阿丑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睡迷糊的印子。
“走,下楼找食儿去。”我招呼她。
两人简单拢了拢头发,拍掉身上的灰,趿拉着鞋就下了那吱呀作响的楼梯。
客栈一楼拢共就三四张桌子,这会儿只坐了一桌——嘿,巧了,正是沈惊澜那愣头青。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半个黄不拉几的馍,正埋头苦吃,瞧着那架势,恨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好省下几文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我俩,脸又拉了下去,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对付他那半个馍。
我也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柜台边,拍出几个铜板:“掌柜的,两碗粥,四个馍,咸菜有没?”
掌柜的正打哈欠,收了钱,懒洋洋应了。
我和阿丑端着吃食,走到沈惊澜那桌,大剌剌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表示不想挨着。
我也不客气,拿起个馍就啃。边啃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还在小口喝粥的阿丑:“阿丑,昨儿晚上你说那院子……咱今儿要不要亲自去瞅瞅?”
阿丑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小脸又白了:“小满姐,我……我有点怵。那怨气……忒浓了,黑压压的,憋在那儿,瞧着就心慌。”
“嗯……”我嚼着馍,眼珠子转了转,落到对面那个把粥喝出琼浆玉液架势的沈惊澜身上,“愣头青,你不是道爷吗?降妖除魔是你本行,对付怨气、驱赶邪祟,总该会几手吧?教教我呗。”
沈惊澜“噗”地呛了一口粥,咳嗽半天,才抬起涨红的脸,瞪我:“我凭啥教你?我玄门正宗术法,岂能传给……传给一个与妖孽厮混、是非不分的歹人?”
哟,还记着仇呢。
我放下馍,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沈惊澜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手里的馍都忘了往嘴里送。昨儿个挨那几下,估计还疼着呢。
“……我教。”他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俩字,那模样,跟上刑场似的。
三两口扒拉完早饭,跟着沈惊澜上了楼,进了他那间比我们那屋还寒碜的客房。
他也不废话,从墙角那个灰扑扑的包袱里,掏出一沓黄符纸,又摸出个小瓷碟和一支秃了毛的小篆笔,往碟里倒了点朱砂,兑水搅和搅和。
只见他凝神静气,提笔蘸了朱砂,在那黄符纸上笔走龙蛇,画了些弯弯绕绕、鬼画符似的图案。画完,将符纸拈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双指并拢,竖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洋洋的气流,从他指尖流出,注入那符纸。
“呼啦!”
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沈惊澜手腕一抖,轻叱一声:“去!”
燃烧的符纸化作一道火线,精准地打在屋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上。
“滋——!”
一股青烟冒起,那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焦黑、萎缩,转眼间化成一堆黑灰,连盆里的土都干裂发白了。
沈惊澜收了架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斜眼睨我,下巴微抬:“瞧见没?此乃我玄门基础驱邪符箓,需以自身‘真气’催动,引动天地阳气,专克阴邪怨秽。你——学得会吗?”
那得意劲儿,都快从他脑门儿溢出来了。
真气?我没有。可忘川的“气”,我肚子里好像存了点货。
“好道爷——”我拉长了调子,笑眯眯地凑过去,“您老受累,再画一张,让我也试试手呗?”
沈惊澜被我这一声“好道爷”叫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了满地。他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硬着头皮,又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符箓,没好气地递给我。
“捏好了,照我刚才那样,心里想着驱邪破秽,引动你体内……呃,不管你有的啥气,注入符纸!”他语速飞快,显然不抱啥希望。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捏住符纸,屏息凝神。心里默念:忘川的老祖宗,幽冥的各位大哥大姐,借点力使使……
念头刚起,心口那股凉意便微微一荡,一缕比头发丝还细、却冰寒刺骨的“气”,顺着胳膊就流到了指尖,钻进了符纸里。
“噗!”
一声轻响,符纸猛地燃烧起来!
可那火焰,不是橘红,是幽幽的、跳动的蓝!像坟地里的鬼火,看得人心里发毛。
火焰舔舐着我的手指,一股钻心的灼痛传来——不是烫,是那种冻到极致的、仿佛要烧穿灵魂的冷痛!
“哎哟!”我下意识一甩手,燃烧的蓝色符纸脱手飞出,飘悠悠落在地上。
蓝火安静地烧着,既不蔓延,也不炙热,反而让周围温度骤降。烧了约莫三五个呼吸,火焰“噗”地一声,自个儿熄灭了,地上只留下一小撮冰蓝色的灰烬,很快也消散在空气里。
屋子里一片死寂。
阿丑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地上。
沈惊澜的脸色,在我符纸烧起来那一刻就变了。等看到那蓝色的火焰和冰霜灰烬,他像是见了活鬼,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气……阴寒彻骨,非生人所有!还有那火焰……幽冥鬼火?!你、你是……”
我甩了甩还有些刺痛的手指,拍掉沾上的灰烬,挑了挑眉:“说了你也不信。反正你知道,姑奶奶我不是啥坏人就行——至少,没打算用这玩意儿烧你家绿植。”
沈惊澜嘴唇哆嗦着,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我脸上和地上来回扫,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丑这时才回过神,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小满姐……你、你真的……死过一次了?”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承认,也没否认。“走吧,办正事。”
三人各怀心思,出了客栈,绕到隔壁那条僻静的巷子,找到了昨晚那处荒院。
院门虚掩,一推就开,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果然荒得厉害,杂草丛生,碎瓦遍地,几间破屋椽子都塌了一半。阿丑一进来,眉头就皱紧了,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东北角的地面。
“那儿……怨气最浓,黑乎乎的,像口井。”她小声说。
我们走过去,拨开齐膝的荒草,果然看到一个嵌在地面上的、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把生锈的大铁锁,锁眼都被锈死了。
“地窖。”我嘀咕一声。
沈惊澜这会儿也顾不上琢磨我的“幽冥鬼火”了,上前一步,抽出他那把桃木剑,灌注真气,照着那铁锁猛地一劈!
“铛!”一声脆响,锈蚀的铁锁应声而断。
我和沈惊澜对视一眼,他点点头。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抓住木门边缘的铜环,用力往上一提!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霉味、馊味、屎尿味和某种更深沉绝望气息的恶臭,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冰寒刺骨的灰黑色“气流”,猛地从黑黢黢的洞口喷涌而出!
“咳咳!”阿丑被呛得连退好几步,眼泪都出来了。沈惊澜也皱紧了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我只觉得那股寒气顺着鼻孔钻进来,冻得脑仁都疼,心里那点忘川凉意似乎都被激得活跃起来。
洞口下方是一道陡峭的土台阶,深不见底。
“我走前面。”沈惊澜紧了紧手里的桃木剑,挡在我前面,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我紧随其后,阿丑攥着我的衣角,也跟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