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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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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重地,岂容你随意查认?刘员外,请自重!”周县尊的声音冷了下来。

“周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刘员外终于撕破了脸皮,声音带上了狠厉,“你莫忘了,去岁修堤的款子,是谁帮你凑齐的?今春衙门的炭敬,又是谁打点的?在这淮北地界,我刘三槐说要找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刘员外那油滑又狠毒的声音,和刘世轩那张举着刀、带着笑的脸重叠在一起!还有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忘川水还冷!比地窖的怨气还冷!

我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阴寒,窗外的光亮也暗了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跑!

必须跑!

刘家找来了!找到衙门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抓回去,就是死!比上一世死得更惨!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阿丑,里面是全然的恐惧和决绝。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破碎的音节:

“跑……”

说完这个字,我再不犹豫,甚至没看沈惊澜一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来,扑到窗边!

那窗户是旧式的支摘窗,下半扇用木棍支着。我想也没想,双手抓住窗框,腰腹用力,矫捷地一翻——裙子被窗棂挂了一下,撕拉一声扯破一块——整个人已经从窗口翻了出去,重重落在后衙的泥地上!

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我踉跄两步稳住,头也不回,辨了下方向——是通往城外、也是通往北边京城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了疯似的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跑”这一个念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生疼。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两条腿机械地迈动,不知道累,不知道疼,只知道跑!离衙门越远越好!离刘家越远越好!

官道太显眼,我专挑旁边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小道。荆棘划破了裤腿,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我都感觉不到。

眼前晃动的,是刘世轩举刀的脸,是刘员外那假笑的脸,是黑洞洞的地窖,是忘川无尽的下坠……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我就这么没头没脑,沿着小道,朝着北方,拼命地跑。不知跑了多久,日头从头顶渐渐偏西,又渐渐沉下山梁。

终于,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暮色吞没时,我脚下一软,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在野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我瘫在冰冷的草丛里,像条离水的鱼,张大嘴拼命喘气,喉咙里火烧火燎,一股甜腥味涌上来。

“哇——”

我侧过头,猛地呕出一大口东西。不是食物,是粘稠的、发黑的淤血,带着内脏受损的腥气。

吐完这一口,整个人更是虚脱得厉害,眼前金星乱冒,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我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望着墨蓝色的、开始冒出几颗星子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出来了吗?安全了吗?

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有半个时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小……小满姐?”是阿丑带着哭腔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在……在那儿!”是沈惊澜,声音也喘得厉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我,还有旁边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都吓坏了。

“小满姐!你、你怎么样!”阿丑扑过来,想扶我,又不敢碰。

沈惊澜也蹲下身,伸手搭了下我的脉,眉头紧锁:“气血逆冲,脏腑震动……你跑得太狠了,不要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阿丑赶紧解下水囊,凑到我嘴边。我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清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沈惊澜也从他那百宝囊似的包袱里,又摸出颗药丸,塞进我嘴里。药丸化开,一股暖流缓缓散开,胸口的憋闷和喉咙的腥甜才压下去些。

我们仨就这么瘫在野地里,谁也没力气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歇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我才勉强撑着坐起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

“小满姐……”阿丑小声开口,眼圈还是红的,“你……你怎么就突然跑了?还跑得那么快,那么不要命……我和道爷追都追不上。”

沈惊澜也看着我,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疑惑和后怕。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就是那个‘逃妾’。”

两人都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恨意,把怎么被爹娘为了五两银子卖给镇上的刘员外,怎么被抬进刘府,怎么发现不对劲,怎么机灵逃脱……一五一十说了。当然,我省略了死过一回、忘川重生那段,只说侥幸逃脱,一路躲藏。

阿丑听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攥紧了小拳头:“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坏!”

沈惊澜沉默着,眼神复杂。他大概想起了自己之前一口一个“与妖孽厮混的歹人”,脸上有些讪讪的。

“所以……”阿丑抹了把眼泪,“我们现在要去京城吗?”

“对。”我点点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都怪那刘员外,好死不死,偏偏那个时候找到衙门!不然,我们领了赏钱,说不定还能从那些人牙子嘴里,或者被救的人那里,问出点这小鬼身世的线索……可惜了。”

功亏一篑。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沈惊澜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京城……路途遥远,你们……就这样去?”

“不然呢?”我瞥他一眼,“留下来等刘家抓?”

沈惊澜不说话了,低头摆弄他那断成两截的桃木剑。

阿丑看看我,又看看沈惊澜,小声道:“道爷……你、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沈惊澜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丑那双期盼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断掉的剑上,咬了咬牙:

“去!怎么不去!斩妖除魔……呃,惩奸除恶,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再说了,”他声音低下去,有点别扭,“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惹祸,没个人看着,指不定又捅出什么篓子。”

我看着他明明担心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逃亡而生的惊惶和冰冷,悄悄化开了一丝。

野地里寒风掠过,远处不知名夜鸟啼叫。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好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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