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
前头是堵一人多高、糊满污糟苔藓的夯土墙，后头是那举着木剑、步步紧逼的愣头青道士。
我和阿丑背靠着冰冷的墙，喘得跟俩破风箱似的。阿丑脸白得跟纸糊的，腿肚子直转筋。我手心也全是汗，怀里那小鬼倒是安生，贴着绣帕一动不动，可我这心呐，扑通扑通快跳出嗓子眼了。
“小、小满姐……咋、咋办啊？”阿丑带着哭腔，揪着我袖子不撒手。
我抬眼瞅了瞅那道士。年纪不大，模样挺周正，就是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里头烧着两簇“我要替天行道”的邪火。这号人，认死理，一根筋，跟他讲道理？怕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可总不能真让他一剑把我俩当妖怪收了吧？
我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伸手把阿丑往前轻轻一推。
“阿丑，你去。跟那道爷说道说道。”
“啊？！”阿丑吓得一蹦，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去？！小满姐，非得我去吗？”
“你这不废话呢！”我压低嗓子，指了指自己这身行头，又虚指了指胸口，“你看看我身上带了啥！我一开口，怀里这位小祖宗万一露了馅，那道爷还不当场炸了？你去！你瞧着面善，哭起来也真，快去！”
阿丑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看我，又看看那越走越近的道士，最后一咬牙一跺脚。
“哦哦……好、好吧……”
她挪着小碎步，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暗处蹭了出去。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
“这……这位道爷……我、我们……真不是坏人……”
那道士——后来知道他叫沈惊澜——脚步一顿，木剑虚指，眉头拧成个疙瘩：
“藏匿妖邪，助鬼为虐，怎敢说不是歹人？！”
“我们真不是！”阿丑急得直跺脚，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小鬼……她、她也不害人的！她真的不吃人！”
“荒唐！”沈惊澜嗤笑一声，剑尖都抖了三抖，“妖鬼之物，吸人阳气，食人精魄，乃天地常理！你这小姑娘，莫不是叫妖物迷了心窍？速速让开，待我收了那孽障！”
“阿丑。”我叹了口气，从墙根阴影里走了出来。就知道跟这榆木疙瘩说不通。
阿丑如蒙大赦，嗖地缩回我身后。
我挡在她前头，抬眼瞅着沈惊澜。这小子个头还挺高，我得仰着点儿脸。
“喂，愣头青。”我扯开嗓子，反正也撕破脸了，“跟你掰扯不清。这么着——你要是不信我，也不信这小鬼不吃人，行！你跟着！瞪大眼珠子瞧好喽！我们把这小鬼的怨气了结，送她安安生生回忘川去。到时候，是人是鬼，是善是恶，你自己个儿瞧！咋样？”
沈惊澜一愣，显然没料到我来这出。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脸上、身上逡巡，大概在琢磨我是不是有啥阴谋诡计。
“妖言惑众！”他终究还是信不过他师父教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木剑一挺，“休想唬我！看剑！”
说罢，竟真个儿举着那油光水滑的桃木剑，脚下踏着歪歪扭扭的步法，嘴里念念有词，朝着我心口就刺了过来！
好家伙！真动手啊！
我心头火起，也顾不上怕了。忘川水里泡过的人，还能叫个半大孩子唬住？
眼看那木剑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让人不舒服的劲儿刺到跟前，我身子猛地往旁边一闪——没全闪开，肩膀上被剑风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但也就这工夫，我瞧出他破绽了。这厮架势摆得足，脚下却虚浮，念咒的调门儿都不太准，纯属花架子！
他见一击不中，拧身又想再刺。我哪还给他机会？矮身往前一窜，避开剑锋，一只手快如闪电，叼住他握剑的手腕子，另一只手曲起胳膊肘，照着他肋下软肉就是狠狠一杵！
“哎哟！”沈惊澜痛呼一声，手腕吃痛，木剑“哐当”掉在地上。他另一只手想来抓我，被我抬脚精准地踩住他脚面，用力一碾！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一歪，差点坐地上。
我趁势松手，往后跳开两步，拍拍手上的灰，斜眼睨着他：“还打不打？”
沈惊澜捂着肋下，脸色阵红阵白，又羞又恼，指着地上的木剑，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这女子！好生粗蛮！竟、竟不用法术，使这等市井无赖手段！”
“呸！”我啐了一口，“对付你这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的愣头青，讲啥法术？管用就是好招！再说了，谁规定捉鬼降妖就不能用拳头了？”
沈惊澜气得胸口起伏，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我怀里一动。
那小鬼大概是觉得外面吵吵嚷嚷没了动静，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袋——依然是只有我和阿丑能看见的虚影——眨巴着大眼睛，瞅了瞅瘫坐在地、一脸狼狈的沈惊澜，又仰头看看我，细声细气地开口：
“哥哥……你疼吗？我……我真的不害人的。”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惊澜眼珠子又瞪圆了。虽然他看不见具体形态，但似乎能模糊感觉到阴气的波动和那稚嫩的声音来源。这比直接看见还吓人！
“妖、妖孽！果然在此！”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起地上的桃木剑，不管不顾，朝着小鬼发声的大致方位，劈头盖脸就砍了下去！
“你敢！”我厉喝一声，想也不想，侧身就往那剑锋前头一挡！
“小满姐！”阿丑尖叫。
沈惊澜也没想到我真敢用血肉之躯挡他的“法器”，剑势收不住，眼看就要劈在我肩膀上——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声响。
我怀里，那方阿萍的绣帕，贴着银钱和小鬼藏身之处，竟无风自动，渗出一缕极淡极淡、却凛冽刺骨的寒意。这寒意与我心口那股忘川凉意一触即融，顺着我肩膀猛然外放！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