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手里的桃木剑,像是砍在了一块千年寒冰上,不仅没伤着我分毫,反而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酥了,桃木剑脱手飞出,“哐啷啷”滚出去老远。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看看自己发抖的手,又看看我,眼神里终于除了愤怒和固执,掺进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身上……到底是何物?!”
我揉了揉肩膀,其实不咋疼,就是有点麻。我自己也纳闷呢,刚才那一下是咋回事?绣帕?忘川气?还是小鬼帮了忙?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我板着脸,上前一步,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沈惊澜:
“再动手,我真揍你!揍得你师父都认不出来!信不信?”
沈惊澜张了张嘴,看看滚远的桃木剑,又看看我煞气腾腾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我怀里——虽然啥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他脸上红白交错,挣扎了半天,肩膀终于耷拉下去,那股子“替天行道”的劲儿,泄了。
胡同里一时静得很。
阿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拉拉我袖子:“小、小满姐,咱……咱今晚歇哪儿啊?”
我看了看天色,墨黑墨黑的,估摸着城门早关了。身上倒是有阿萍留下的碎银子,可这大半夜的……
“桥洞。”我干脆利落。
“桥洞?!”阿丑还没吱声,沈惊澜先炸了毛,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狼狈了,一脸惊恐,“我、我不要和你……你们一起睡桥洞!”
“哟?”我挑眉,故意拿话挤兑他,“刚才是谁喊打喊杀要除妖卫道的?这就怂了?桥洞咋了?接地气,还省银子!”
“我……我……”沈惊澜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瞅了瞅地上孤零零的桃木剑,又摸了摸自己空瘪瘪的腰间——显然,这位小道士,也是囊中羞涩的主儿。
“我、我可以……”他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
“可以啥?”我抱着胳膊,好整以暇。
“……可以出钱,找个客栈。”沈惊澜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这几个字,说完就别开脸,一副肉疼又不得不认栽的憋屈样儿。
“早说嘛!”我立刻换上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走走走!阿丑,帮道爷捡一下法器!道爷请客,咱可不能辜负了这番‘除魔卫道’的诚意!”
阿丑“噗嗤”一声乐了,赶紧跑过去把桃木剑捡起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黑着脸接过剑,指尖掐了个不甚熟练的诀,在剑身上虚拂一下,似是祛除‘俗气’,这才闷头就走在前头带路,那背影,硬邦邦地杵着‘郁闷’俩大字。
我和阿丑对视一眼,偷笑着跟上。怀里的小鬼似乎也觉着安全了,又悄悄探出点气息,好奇地“张望”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的人间夜市——虽然这会儿铺子大多关门了,但零星灯笼和更夫的梆子声,对她来说大概也挺新鲜。
沈惊澜看来是真怕睡桥洞,领着我们七拐八绕,还真找到一家还没完全打烊的、门脸不大的客栈。掌柜的睡眼惺忪,见我们一行三人风尘仆仆,也没多问,收了沈惊澜咬牙摸出的碎银子,扔给我们两间挨着的下房钥匙。
就在我们穿过客栈后院,准备上楼时,走在旁边的阿丑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她扭过头,盯着客栈隔壁一墙之隔、黑黢黢的院子,眉头微微蹙起。
那院子一看就荒废许久了,墙头草长得老高,门板歪斜,窗户纸破烂不堪,在夜风里呼啦啦响。
“咋了?”我问。
阿丑没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半晌,她才轻声说:
“小满姐……那院子里,有怨气。”
我头皮一麻,下意识就往她身边靠了靠:“有、有鬼?”
“不是。”阿丑摇摇头,语气有些困惑,“不是死人的怨……是活人的。很浓,很沉,憋在那院子里,散不开似的。”
活人的怨?还能浓到让阿丑这半吊子阴阳眼隔墙感觉到?
我心里犯嘀咕。刚解决完阿萍,又捡个小鬼,这还没喘口气儿呢……
“今晚先歇了吧。”我拍了拍阿丑的肩膀,“赶一天路,又吓又跑的,骨头都散了。有啥事,明天天亮再说。”
阿丑点点头,又看了那荒院一眼,这才跟着我们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沈惊澜全程板着脸,一言不发,径直进了他自己那间房,“砰”地关上了门,估摸着还在心疼他那点银子,外加生闷气。
我和阿丑进了另一间。屋子窄小,就一张板床,一桌一凳,但总算有瓦遮头,有墙挡风。
吹了灯,躺在床上。阿丑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是真累坏了。
我却有点睡不着。窗外月光漏进来,照在斑驳的墙上。
怀里,那小鬼的气息安稳而微弱。
隔壁,沈惊澜大概在对着他的桃木剑运气。
墙外,那荒废的院子里,不知锁着怎样一段“活人的怨”。
这日子过得……真他娘刺激。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刘世轩举刀的脸,一会儿是阿萍消散前的白光,一会儿是沈惊澜那愣头愣脑的样儿……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好像又听到了呜咽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