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本就难行,更何况是夜里。
小鬼在前头飘着引路,那点微弱的红光忽明忽灭,映得林间怪影幢幢,比伸手不见五指更瘆人。阿丑死死攥着我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我愣是没敢喊疼——自己心头也虚得厉害。
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终在一处背风崖壁下,寻着个浅山洞。不大,勉强能挤进我们三个。
我摸出火折吹亮,洞内总算有了些暖黄光亮。阿丑一屁股跌坐地上,长长吁了口气,累得直吐舌头。小鬼则好奇地飘在洞口,探头探脑朝外张望,似对黑暗并无惧意。
“歇会儿,天亮再走。”我靠着冰冷石壁坐下,揉了揉酸疼的腿脚。
腹中空空,啃着李叔给的冷硬馒头,味同嚼蜡。阿丑也掏出自己竹篓里晒干的野菜根,默默嚼着。唯有那小鬼,飘在一旁,眼巴巴瞧着我们吃,眼神懵懂,似不明白我们为何要吃这些物事。
“她……她不用吃食么?”阿丑小声问我,偷偷瞥了小鬼一眼。
“大抵……不用罢。”我也不确定。从前听老人言,鬼食香火,或吸食活人阳气,可这小鬼瞧着……似没那能耐。
静默片刻,洞内只剩咀嚼声与洞外呼啸风声。火光跳跃,映着我们疲惫面容。
“小满姐,”阿丑忽地开口,声线在空阔山洞里格外清晰,“你说……她究竟是哪家的孩儿?”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渣,望向洞口那安静的红色小身影。火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投下虚幻光影。
“她说她家很大。”阿丑掰着手指,一条条捋,“那必是有钱人家。”
“嗯。”我颔首,“寻常农户,院子再大也有限。能让她觉着‘好大好大’,还有‘许多好看屋舍’,定是深宅大院。”
“她说爹娘和姐姐,总对她笑。”阿丑继续道,眼里流露出一丝艳羡,“那她爹娘……定是极疼她的。”
“……嗯。”我应了一声,喉头却有些发紧。不由想起自己被爹娘卖给刘家那日。他们数着那五两银子时,脸上也有笑,却非对我。那笑容,与此刻想象中小鬼爹娘的笑靥,天差地别。
“所以她定不是被爹娘卖掉的。”阿丑斩钉截铁,带着属于她这年岁的天真笃定。
“对。”我与她异口同声。说罢,我俩对视一眼,皆有些感慨。被卖的孩儿,眼神不是这般。那是阿萍眼里遭叛的痛,是我心底磨不去的冷。而小鬼眸中,只有寻不见家的迷茫与遭遗忘的委屈,却无那刻骨恨意。
“她说她是忽然有一日,便见不着爹娘了。还被关在黑黢黢、摇摇晃晃的盒子里。”阿丑蹙起眉,努力思忖,“所以,定非她自己贪玩走丢。”
“正是。”我接口,心头那股寒意又泛上来,“一个被宠爱、养在深宅的小小姐,怎会无缘无故跑到这荒山野岭?还‘关’在盒子里?”
山洞静下来,唯有火苗噼啪作响。
我与阿丑目光交汇,皆瞧见彼此眼中答案。
阿丑咬了咬唇,声线低下去,带着怒意与寒意:“那便……只剩一种情形了……”
“万恶的人牙子!”我几乎自齿缝挤出这几字,气得拳头捏紧,指甲深掐入掌心。
拐卖!只能是拐卖!
趁其不备,迷晕或强掳而去,塞进箱笼马车,运出府邸,不知欲卖往何处!而小鬼,恐是在挣扎、反抗,或运送途中遭了不测,被灭了口,草草埋于这荒山……故她才记不清细处,只余支离破碎的恐惧残片。
“畜生!”阿丑也气得小脸通红,她虽孤苦,但奶奶护她长大,最听不得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洞口的小鬼似察觉我们情绪,飘了进来,歪着头,不解地望着我们。
我瞧着她那懵懂无知、带着依赖的小脸,想到她生前可能遭遇的恐惧绝望,想到她爹娘失却爱女后的肝肠寸断……心头那点因阿萍“引荐”而生的郁气彻底消散,换作一种沉甸甸的酸楚与责任。
“可怜见的。”我轻叹一声,声线不自觉放柔。
阿丑也红着眼圈,用力点头。
这一夜,我与阿丑挤在山洞,几未合眼。一半是冷,山洞漏风;一半是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小鬼安安静静飘在洞口,望着外头漆黑天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起身继续赶路。
白日的山林少了阴森,添了些生机。有小鬼在前飘着指路,我们下山快了不少。途中遇着一小股清冽山泉,我与阿丑赶紧灌满水囊,洗了把脸,精神稍振。
紧赶慢赶,终在日头西斜、将落未落时,望见了前方镇子轮廓。
非是李家庄,亦非我逃出的那个镇子,是另一稍大些的集镇。青瓦灰墙,炊烟袅袅,人声隐隐传来。
“到了!”阿丑眼一亮,面上露出期盼。于她而言,人多之处,总比荒山野岭有些安全感。
我却微蹙了眉。人多,也意味着眼杂。我们带着个瞧不见的小鬼,行事须格外当心。
“先寻地方打听。”我低声道,“记着,莫提‘鬼’字,只说……就说我们路上拾着个迷途孩儿的遗物,想寻寻她家人。”
阿丑用力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