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镇子,我们径直奔向人多嘴杂的茶馆。正是傍晚,茶馆里坐着不少歇脚闲聊的。我与阿丑要了最贱的两碗粗茶,竖起耳朵听。
说书的在讲前朝演义,茶客们聊的多是东家铺子生意、西家闺女出阁、今年收成与赋税。听了半晌,未闻半句有关大户人家丢孩儿之事。
我使了个眼色,阿丑会意,端着茶碗,怯生生凑到旁桌一瞧着面善的老者处。
“老爷爷,跟您打听个事儿。”阿丑声细细的,“您知晓这附近,有无哪户富贵人家,前些日子……丢了孩儿?女娃娃,约莫五六岁,许是……许是穿着红衣裳。”
那老者捋着胡须,想了想,摇头:“未听说。咱们这儿太平,好些年未出过丢孩儿的大事了。姑娘,你是……”
“哦,没……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多谢您。”阿丑赶紧缩回。
我们又试探着问了两三桌人,所得结果皆同:未听说。
自茶馆出来,天色已暗。镇上灯笼渐次点亮。
“镇上也没有,还能在哪儿啊?”阿丑有些沮丧,踢着脚下小石子。
我沉吟着。小鬼描述虽模糊,但那等气派,绝非寻常镇上富户能达到。
“许是,非此镇,亦非邻近的镇子。”我望向镇外官道延伸的方向,那路尽头,是更繁华的府城,是……权财汇聚的顶点。
“那……那还能是哪?”阿丑不解。
我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暮色吞噬的、仿若无尽的远方,一处地名沉甸甸压上舌尖:“只剩最后一个地方,有可能了。”
阿丑屏息:“何处?”
我吐出那二字,觉着它们带着冰碴:“京城。”
阿丑倒抽一口凉气,眼瞪得溜圆:“京……京城?!那般远!”
是啊,京城。千里之遥,天子脚下。那里有数不尽的朱门绣户,亦有更多不为人知的肮脏罪恶。一个地方小吏的女儿失踪,或能震动一方。但若是京城里某位贵人府上的小小姐……那水,便太深了。
线索似指向了最棘手的方位。
我正拧眉思索,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打听,至少得先确定是哪家丢了孩儿,方能决断要不要、能不能蹚这浑水……
恰在此时,巷子尾巴那头,猛地炸起一声清喝,跟打了个旱天雷似的:
“呔!何方妖孽!光天化日……呸!朗朗乾坤之下,也敢在此作祟!还不速速现形,看你家道爷收了你!”
这嗓子,又亮又脆,带着股没经过事儿似的莽撞正气,在渐渐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扎耳朵。
我和阿丑齐刷刷一愣,扭脖子望去。
只见那巷尾拐角暗处,窜出个人影。是个少年郎,瞧着十六七岁,身上道袍半旧不新,手里攥着把油光水滑的木剑,剑尖儿颤巍巍的,正对着咱们这儿比划!一张脸倒是生得俊,可那眼神,瞪得跟铜铃似的,满脸“我要降妖除魔”的架势。
他瞧的不是我和阿丑。
他瞧的,是飘在我俩旁边、正支棱着脑袋看热闹的小鬼!
我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一声:“苦也!”
想也没想,我一把攥住阿丑那细手腕子,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扭头就往反方向的巷子深处撞去!
“哎哟喂!”阿丑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趴下,边跟着我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小满姐!跑啥呀!咱又不是那吃人的妖怪!”
“你瞅他剑指哪儿?!”我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恨不得爹娘多给生两条腿,“指咱这儿来的!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跟这号愣头青道士掰扯不清!老祖宗说得好,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懂、懂了!”阿丑这回是真懂了,逃命的劲儿上来,跑得比我还快。
那小鬼也机灵,眼见那道士来者不善,身上红光一敛,“滋溜”一下,就跟条小鱼儿似的,钻进了我怀里——紧贴着那方绣帕和几块碎银子,气息瞬间藏得严严实实。
我俩活像被狗撵的兔子,在这七拐八绕、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没命地窜。身后头,那少年道士疑惑又气恼的喊声还隐隐约约追着:
“咦?方才那股子阴气怎地忽然淡了?站住!兀那二人!速将妖邪留下!”
留你个大头鬼!姑奶奶自己还一屁股债呢!
我心里骂着,脚下更快,只盼着赶紧甩脱这半路杀出来的丧门星。
这潭子浑水,眼瞅着是越蹚越深,越搅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