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我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拽紧阿丑胳膊，转身就往林子外冲！

脚下磕着树根碎石，裤腿划破，火辣辣地疼。耳边是阿丑压抑的抽气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背后林子里，那细细的、带水汽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飘得更近了！

“姐姐……别跑呀……带我找娘亲……”

软糯的声音阴魂不散，听得我后颈发凉。阿丑更是吓得腿软，全凭我连拖带拽。

“鬼……真是鬼……没影子的……”她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还用你说！”我头也不回，闷头猛蹿。什么助鬼申冤、幽冥侠探，全是屁话！真和这东西脸贴脸了，我才发觉，我林小满骨子里还是那个怕鬼怕得要死的怂包！

忘川水底那点胆气，早让刘家的刀和王癞子的死磨光了！剩下的，就剩逃命的本能！

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竟真让我俩连滚带爬冲出了那片老林。眼前现出一条下山小径，曲曲弯通往山脚。

“下……下山！下了山便好了！”我喘得如破风箱，指着山下。

阿丑面白如纸，拼命点头。

我俩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眼看山脚在望，路边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团小小的、红色的影子，安安静静蹲在那儿。

圆脸，羊角辫，红袄子。

她抬起脸，大眼眨了眨，冲我们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姐姐，你们跑得好快呀。”

“……”

我腿一软，险些直接给山路磕个头。阿丑“嗷”一嗓子死捂住嘴，眼泪唰地下来了。

真真是见鬼了！还带抄近道堵门的？！

“上……上山！”我当机立断，拽着阿丑扭头就往回冲。山下有鬼？那便回山！总有个地界没鬼罢？！

我俩如没头苍蝇，又在山道上狂奔。这回专拣岔路、小径钻，哪处林子密往哪处扎，哪处坡陡往哪处爬。衣裳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也顾不上了。

不知爬了多久，终至半山腰一处稍开阔的石台。我撑着膝盖，肺腑欲炸，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阿丑直接瘫坐地上，抖如秋风落叶。

“歇……歇会儿……那东西……总不会……”话未说完，自己先没了底气。

山风呼呼吹过，携着暮色凉意。

石台另一头，通往更高处的小径入口，那抹扎眼的红色，再度显现。

她慢悠悠自一块山石后转出，手里不知从哪儿掐了朵惨白野花，歪头瞧我们。

“姐姐，你们是不是在和我玩捉迷藏呀？”声线里竟带上些许雀跃，“真好玩！”

好玩个鬼！

我欲哭无泪，只觉浑身气力都被抽空。跑？往何处跑？山下堵了，上山的路也堵了。这石台三面陡坡，一面悬崖。

绝路了。

阿丑也意识到，绝望闭眼，将头埋进膝间，呜呜低泣。

红衣小鬼见我们不跑不喊了，便蹦跳着走近几步。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小脸确然玉雪可爱，只是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大眼里，空茫无神，嘴角的笑也似画上去的，弧度僵着。

她微微歪着头，羊角辫随动作轻晃。就在她右侧发顶，近额角处，浓密乌发间……

月光自枝桠缝隙漏下，明灭不定。

照亮了那片被发丝半掩的区域。

那是一处触目惊心、绝不属于孩童的伤损。

约莫成人拳头大小，皮肉并未朽烂——鬼魂似不会腐朽——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半透明青紫色。创缘极不规则，深深凹陷，仿佛被某种沉重粗糙之物，以巨力狠狠砸烂捣碎。

透过那层薄薄的、青紫透明的“皮肉”，我甚至能隐约窥见底下……扭曲断裂的、惨白色细小骨茬！它们以不正常的角度刺出，又被无形之力凝固于那惨烈瞬间。

伤口中心最深，色泽也最暗，几近墨黑。那墨黑凹陷里，似还残留着几粒极微小的、深褐色沙砾，死死嵌入“皮肉”中，如罪恶烙印。

最诡谲的是，伤口周围的发丝，并非断裂，而是以一种被大力撕扯、连根拔起的惨状，稀稀拉拉黏连在创缘，几缕发丝甚至诡异地卷曲着，探入那青紫凹陷深处。

这绝不仅是被石头“碰”了一下。

这分明是……被巨石迎头重击，颅骨碎裂，脑浆迸流后，又被随意弃置，任沙土污秽沾染的、极其暴虐残忍的死状！

“嘶——”

身旁传来阿丑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一声短促抽气。她显然也瞧见了，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捂嘴瞪眼，身子抖如筛糠。

小鬼似察觉了我俩的目光与恐惧。她停下飘忽动作，抬起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处可怖伤损。

她的指尖，同样呈现一种半透明青白，轻轻拂过凹陷边缘，穿过几缕黏连的发丝。

山林死寂。

唯有夜风穿林，发出呜呜怪响，似无数亡魂在黑暗深处，应和这无声控诉。

我与阿丑僵立原地，喉头如被什么堵住，一字也吐不出。先前恐惧，此刻化作冰冷寒流，自脚底直冲天灵。

这哪是什么天真迷途的小妹。

这分明是一个死于非命、连自身惨状都忘却了的……可怜又可怖的小小冤魂。

她歪着头，看了看哭得发抖的阿丑，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我，似有些困惑。

随后，她忽地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她以小手指我，声线依旧软糯，却说出了令我头皮发麻的话，“阿萍姐姐说，若寻见你，要告诉你，是她让我来的。”

啥？！

我脑子嗡的一声。

阿萍？哪个阿萍？河神湾那个哭得我肝肠寸断、最终化作一点白光飞走的阿萍？

“阿萍姐姐在忘川排队时，与我挨着。”小鬼认真解释，仿若闲话天气，“她同我说，有个从忘川爬回来的姐姐，心肠好，能帮我们这些寻不见家的。她说你身上有忘川气味，好认。她还说，你助她寻到了推她下河的恶人，她可欢喜了，身上都轻了，很快便排到她了。”

“……”我张了张口，一字也吐不出。

阿萍！我谢谢你啊！你可真是……知恩图报！就这么将我“举荐”出去了？！还带引荐后续的？！

我简直想冲回忘川，将阿萍从投胎队列里揪出来问问，你这报恩的法子是否过于别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