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见我面色变幻,以为我不信,有些着急地往前飘了半步——没错,是飘,脚不沾地那种。
“真的!阿萍姐姐没诓我!她说你虽起初也怕她,但后来仍助她报了仇。她还说,你哭得可伤心了,是个心软的姐姐。”小鬼眨着大眼,试图增些可信度,“所以,你别怕我,我不害人的。我就是……想寻娘亲。阿萍姐姐说,你能帮我。”
她眼里,那种空茫褪去些许,换上一种纯粹的、小兽般的依赖与期盼。
阿丑的哭声不知何时止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看小鬼,又看看我,小声抽噎着问:“小……小满姐,她……她说的是真的?阿萍……是那位水鬼姐姐?”
我抹了把脸上汗灰,深吸口气,缓缓吐出。跑是跑不脱了,打……估摸也打不过。瞧这小鬼神出鬼没的架势。
罢了,债多不压身,鬼多……似也吓人。
我认命地垮下肩,心口那点忘川凉意却微微一动,似在提醒什么。望着她空茫的眼,想起阿萍消散前那点带暖意的光。算了……旧债未清,又添新账。有气无力地对小鬼道:“行罢行罢,阿萍既这般说了……那你先说说,你叫甚名?如何死的?家在何处?你娘是何模样?”
我一连串问题抛去,想着好歹得弄明白缘由。
没成想,小鬼听了,却露出一副茫然神色。她低下头,用小手指绞着那朵白花的花茎,声线低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一怔。
“嗯。”小鬼点头,又摇头,努力回想的样子,“我只记得……娘亲,爹爹,还有姐姐,他们总对我笑,笑得可好看了。家里……好大好大,有许多好看的屋舍和花花。他们总给我好玩的物事,吃食也多,甜甜的,香香的。”
她声线里带上一丝虚幻欢愉,但很快又黯下去。
“后来……有一日,我便见不到他们了。”
“我只瞧见……一片黑,好黑好黑。身子摇摇晃晃,似在一个很小很闷的盒子里。我喊娘亲,无人应。我好怕。”
“然后……忽然,头就好痛好痛……像被大石头砸了一般。”她无意识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再然后……我便这样了。在此处飘呀飘,寻不见路,也寻不见娘亲。”
她抬起头,大眼里蓄满泪水,却流不出,只空茫望着我们。
“姐姐,你知晓我娘亲在何处么?阿萍姐姐说,你能帮我寻到家。”
山风呜咽,暮色四合。
我与阿丑立在寂静山腰石台上,望着眼前这个连自己如何死、死在何处、家在何方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亲人笑靥与最后黑暗痛楚的小小怨魂。
方才恐惧,不知何时,被一种更深沉的、酸涩寒意取代。
阿丑悄悄扯了扯我衣袖,声线仍带哭腔,却小声道:“小满姐……她……她好似,真的只是想寻娘亲。”
我望着小鬼那双盛满无助与期盼的、过于清澈的眼,心里那点因阿萍“卖队友”而生的郁气,渐渐平息。
忘川里,似这般连怨恨都模糊,只剩执念与茫然的魂,还有多少?
我抚了抚心口,那里,忘川留下的凉意微微流转。
“你……”我开口,声线有些干涩,“你总记得些特别的罢?譬如,你娘亲爱穿何色衣裳?你家附近,有何特别的树,或屋舍?”
小鬼偏头,努力想了想,眼忽地一亮。
“娘亲……娘亲身上,总是香香的,像……像栀子花的味儿!我家院里,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开粉粉的花,风一吹,像下雪一般!”
栀子花香……开粉色花的大树……
这范围也太广了。
我揉了揉额角,觉着这事比助阿萍报仇麻烦得多。至少阿萍知晓仇家是谁,在何处。
正头疼,一直未多言的阿丑,忽地怯怯开口:
“那个……开粉花,像下雪的大树……是不是……合欢树?”
小鬼茫然望她。
阿丑鼓起勇气,继续小声道:“我……我从前随奶奶给镇上大户人家送草药,好似……好似在后院远远见过一种树,夏日开粉色绒花,风一吹,落下来便像红色的雪……奶奶说,那叫合欢树,寻常人家种不起,只有……只有特别有钱有势的人家,才爱在院里栽种,讨个‘合家欢乐’的彩头。”
特别有钱有势的人家……
小鬼说她家好大好大,吃食多,玩物也多……
我看向小鬼身上那件料子精细、纵在阴气浸润下仍能瞧出原本鲜亮色泽的红绸小袄。
一个模糊猜测,渐浮心头。
这小鬼生前,恐非寻常百姓家的孩儿。
她的“寻不见”,恐不止是在这山里迷途这般简单。
“你还记得,”我尽量让声线听来温和,“你是如何到这片山里来的么?或者,你最后有知觉时,除了黑与痛,还听见何声?闻见何味?”
小鬼又努力想了想,小脸皱作一团。
“声音……好似有马车轱辘声?还有……还有人在哭?女子的哭声,好似……离我很远很远。气味……黑盒子里,有木头味,还有……还有一股……甜甜的,有点腻的味儿……”
马车?女子哭声?木头味与甜腻味?
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图景,却令整件事笼上更深迷雾。
暮色彻底吞没最后天光,山林陷入沉郁黑暗。唯小鬼身上那淡淡的、非自然的微光,与我们手中将尽的火折,照亮方寸之地。
阿丑惧怕地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望着眼前这个连自己名姓都遗忘、只执着于“寻娘亲”的小小身影,又看看身边瑟瑟发抖却仍陪着我、还努力提供线索的阿丑。
跑是跑不脱了。
这趟浑水,看来是不蹚也得蹚了。
“走罢。”我叹了口气,对那小鬼道,“先下山。天亮再议。”
小鬼眼一亮,立时飘来,想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一缩。
她的手,穿过了我的掌心,只留下一片冰凉触感。
她愣了下,有些委屈地扁扁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飘在前面:“姐姐,我带路!我知晓有条近道下山!”
我拉着阿丑,跟在那点飘忽的红色微光后,深一脚浅一脚步入浓稠山林夜色。
心头唯有一念:
阿萍,待他日我也下去了,非得好好与你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