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阿萍之事,又在李家庄停留两日。
我将阿萍留下的碎银铜钱仔细收妥,那方绣帕洗净晾干,小心叠好贴身存放。这不只是钱财,更是一份念想,提醒我走过的路,与这世间待雪的沉冤。
李叔见我神色比初来时安稳了些,虽不多问,却在我离开那日,默默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尚带余温的杂面馒头与一小包粗盐。“路上当心。”他只说了这句。
我鼻尖微酸,深深一躬,转身离开了这个予我第一口热食、第一份工计、第一缕暖意的小庄。
沿官道旁小径,我朝着远离镇子的方向行去。
阿萍的怨气虽散,她故事里浸透的血泪,却沉甸甸压在我心上。也让我想明白一事。
忘川送我回来,或许不止为让我苟且偷生。我能听见它们,感知它们,身上这点微薄的、源自幽冥的气息,似也能与它们有所牵连。
助阿萍了却执念,我得了更清晰的感知之力。虽微弱,却是实实在在的“变强”。
这条路,险峻,诡谲,与阴魂交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我还有别的路么?一个无依无靠、身负“逃妾”之名的孤女,于此世间,想堂堂正正活下去,太难。而此路虽险,却似给了我另一重可能——一种不止于苟活,或许还能活得稍有些分量、稍有些意义的可能。
我决意,继续走下去。倾听那些无法安息的冤屈,尽力助它们了结执念。这既是为那些沉沦的魂魄,亦为我自己——我需要这份“了却因果”带来的力量,支撑我于这冰冷人世,行得更远,立得更稳。
走了大半日,人烟渐稀。官道岔入山林,路转崎岖。正思量是否寻个背风处歇脚,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着紧张的喘息。
心头一紧,立时闪身避至路旁大石后,屏息凝神。
脚步声近了,却有些凌乱虚浮。透过石隙,瞧见一个身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背着小小竹篓的瘦弱身影,正跌跌撞撞奔来。看身形,年岁不大,似个半大孩子。
她奔至我藏身的大石附近,忽地停住,警惕四望,竟直直朝我匿身之处看来。
暗叫不好,正欲转身往林深处逃,却听见一个细细的、带颤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你……你别怕,我不是歹人。”
我一怔,未动。
那女孩见我无反应,咬了咬下唇,向前挪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她抬起脸,我终于看清她模样——十四五岁年纪,稚嫩面庞已烙上风霜浅痕,一双眼却出奇地大,黑如深山幽潭。此刻那潭水被恐惧与一种奇异的探究搅动,紧紧盯着我,或者说是试图看清萦绕我身周无形的阴翳?
“我……我叫阿丑。”她声线更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怯生生,却又透着一股执拗,“我……我能瞧见。你身上……有东西跟着,黑黢黢的,湿漉漉的,像是打水里爬上来的……不过现今淡了许多,还剩一点点没散尽……你、你是不是被水鬼缠过?”
心头剧震!
她能看见?看见阿萍残存的气息?
我猛地自石后站出,目光锐利看向她。
阿丑被我惊得一退,竹篓里草药洒落几根。但她很快稳住,那双过分明亮的眼依旧一眨不眨望着我,除却惧意,竟还有一丝忧切?
“你……你别怕,那东西好像……不害人了。”她磕磕巴巴解释,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就是瞧见你独个儿走,身上还沾着不干净的东西,怕你……怕你出事。”
仔细打量她。衣着贫寒,面有菜色,手脚有劳作留下的薄茧,眼神虽惊惧,却清澈干净,不似作伪。尤是她提及“水鬼”、“不干净的东西”时,那份自然与笃定,绝非寻常人能扮出。
“你能瞧见那些……东西?”我试探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阿丑用力点头,又慌忙摇头:“也不是总能瞧见……就是有时,尤其是阴天、傍晚,或近水边、坟地处……能瞧见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有的骇人,有的……瞧着可怜。我奶奶说,我这是胎里带来的‘阴眼’,不吉利,教我少看,少说。”
言及此,眼神黯了黯:“村里人都怕我,说我招鬼,克亲。爹娘走得早,奶奶去年也没了……我就自己采药,换些口粮。”
同是天涯沦落人。心中微软。
“你不惧我么?”我问,“我身上……可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阿丑摇头,认真道:“那东西缠着你,但没害你,如今都快散了。而且……你身上的‘气’,跟那些只想害人的脏东西不同。”她蹙了蹙小巧的鼻子,似在努力分辨,“有点冷,但是……不凶。还有,你独个往山里走,多险啊,近来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
“嗯。”阿丑压低嗓音,眼里透出真切恐惧,“好些进山砍柴、采药的人都说,在西边老林子那头,听见孩儿哭,可寻过去又什么都没有。有人还险些迷路出不来。都说……是山里的‘小东西’作祟。你独个儿,又……又沾着阴气,最易招惹它们了。”
瞧着她明明自己怕得不行,却还跑来提醒我这个陌路人的模样,心中那点戒备,渐渐化开。这是个良善到有些痴气的姑娘。
“我要往西边去。”我说。
阿丑一下子瞪圆了眼:“不行!不能去!那边当真邪性!”
“我必须去。”我望着她,“多谢你告知这些。你快些回家罢。”
言罢,转身欲继续前行。
“等等!”阿丑急得跺脚,追上两步,又停住,面上挣扎片刻,忽地一咬牙,“我……我随你一道去!”
这下轮到我怔住:“为何?你不是惧怕么?”
“我……是怕。”阿丑声线带着哭腔,却异常固执,“可我更怕你独个去了,便回不来。我……我能瞧见那些东西,兴许……兴许能帮上些忙,而且……”她声低下去,“我独个在山里采药,也总是怕……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些。”
她抬眼看我,大眼里水光潋滟,却闪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你……你不会害我的,对不对?我觉着……你不是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