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寂寂,风声过耳。
我望着这个衣衫褴褛、眼神却干净执拗的孤女,恍如瞧见不久前的自己,于绝境中抓住任何一点微光。
默然良久,轻轻一叹。
“跟着我,或许更险。”我实话实说。
阿丑却似松了口气,用力抹了把眼,露出一个带泪花的笑:“我不怕……呃,还是有点怕,可是,两个人一同怕,便不那么怕了。”
无奈摇首。“走罢。”我说。
阿丑立时小跑跟上,行在我侧后半步,既不过分靠近,亦不离太远。她背着小竹篓,内里装着些常见草药,行走时发出细碎沙沙声。
有了同伴,山路似不再那般孤寂漫长。阿丑话不多,却会在途经某些地方时,小声提醒我:“这边草丛深,恐有蛇。”“那片崖石松,莫靠太近。”“这果子色艳,有毒,吃不得。”
她的存在,让我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只是,愈往西行,阿丑神色愈是紧张,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不时警惕扫视周遭林影。
日头渐偏西,林间光线转作昏黄暧昧。沿一条被踩出的、若有若无的小径前行,两旁树木愈发高大茂密,投下浓重暗影。
“快出这片林子了,前头有个小山坳,通常安稳些,今夜或可在那边歇脚。”阿丑小声道,声里带着疲乏与期待。
恰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细细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呜……呜呜……
声很轻,很飘忽,似从极远传来,又似就在身侧树后。
我与阿丑同时止步。
阿丑面色瞬间惨白,一把攥住我衣袖,指节冰凉,抖得厉害。“是……是那哭声……山里人说的……”她声线发颤,几欲哭出。
凝神细听。哭声断续,确像个孩童,委屈,无助,仿若迷途,寻不见归处。
阿萍之后,我对这类“声音”格外敏锐。我能觉出,这哭声传来的方向,阴气似比别处重些,却并无阿萍当初那种滔天怨愤与暴戾,更像是一种……茫然的执念?
“过去瞧瞧。”压低声道。
“不……不要!”阿丑吓得直往后缩,“万一是……是那‘小东西’……”
“若是迷途的孩儿呢?”我问。虽心中亦打鼓,但这哭声里的无助感太真切。
阿丑咬着唇,挣扎着。她看看我,又看看哭声传来的幽深林木,终是松了攥着我衣袖的手,改而紧紧抱住自己的小竹篓,似抱着救命稻草。“那……那我随你一道去。你……你走前头。”
我颔首,握紧了袖中藏着的、削尖一头的硬木棍——这是路上随手制的简陋防身之物。朝着哭声来处,小心翼翼探去。
穿过一片荆棘丛,绕过几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树,眼前现出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长着疏落杂草,中央有块表面光滑的大青石。
哭声,正是自青石后传来。
我与阿丑对视一眼,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绕过青石,见一个穿着红色小袄、扎着两只羊角辫的背影。看身形,约莫五六岁年纪,正背对我们,肩头一抽一抽,发出压抑呜咽。
“小妹妹?”试探唤了一声,声线尽量放柔。
那小小背影一僵,哭声顿止。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张圆圆的、带婴儿肥的小脸映入眼帘,眼极大,黑白分明,此刻盈满泪水,鼻头红红,瞧着可怜极了。她望着我们,眼神怯生生,满是迷茫无助。
“姐姐……”她开口,声带浓重哭腔,软糯糯的,“我……我寻不见娘亲了……我迷路了……呜呜……”
阿丑见是个活生生的、模样可爱的小女娃,紧绷的心弦明显一松,下意识便欲上前:“小妹妹,莫哭,你……”
“别过去!”我一把拉住阿丑,目光死死锁住那小女孩。
不,不对。
阿丑瞧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这小女娃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
一丝一毫也无。
只有一股淡淡的、与周遭草木泥土略异、却同样冰凉的阴气。
且,她立于彼处的姿态,脚边没有影子。
此时,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正巧穿过林隙,照在这片空地上。
阿丑被我拉住,不明所以,然随着那缕光照亮小女孩周身,她也猛地捂住了嘴,瞳孔骤缩,浑身剧颤起来。
她也看见了。
那光,穿透了小女孩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一片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