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在那个废院里久留。
墙那头的骂声虽渐远,但刘家在这镇上一向横行,手下的爪牙绝不止那几个轿夫。他们很可能正从别处包抄过来。
撑着墙壁站起身,腿肚子仍在发软。脸上、手臂上被砖石刮破的地方,经风一吹,刺痛阵阵。我撕下里衣一条还算干净的布边,草草缠住流血最凶的肘部,又胡乱抹了把脸,让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弄得面目模糊,这才小心地探身朝外望去。
天已黑透,唯有远处主街方向漏过来几星昏黄的灯笼光,朦朦胧胧地映着这迷宫般的巷弄。
不能往亮处去。
我辨了辨方向,朝着与主街、与刘家宅邸完全相反的镇子边缘走去。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
心头那点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散去后,剩下的便是空茫,以及一阵紧似一阵的后怕。夜风凉,穿透单薄的嫁衣——这身刺目的红,如今成了最显眼的累赘与危险。
得先找件蔽体的常服换下。
可身上连一枚铜钱也无。
腹中忽又一阵绞痛,空空地鸣叫起来。自清晨被塞进轿子,至今滴水未进,加之惊吓奔逃,体力早已耗尽。喉咙干得发疼,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
路过一处暗巷口时,一股酸腐的馊水味扑鼻而来。是人家后门置放的泔水桶。若在往日,我闻见这味道只怕要作呕。可此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我盯着那黑黢黢的桶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白日里轿夫与婆子追我的动静不小,刘家丢了“新娘子”,此刻多半正在暗中搜寻。我不能去乞讨,更不能往人多处露面。
饿,会让人无力。无力,便跑不远,也藏不住。
死过一回的人,才懂得“活着”二字有多沉。
牙关一咬,我贼一般左右张望。巷子深处漆黑,杳无人迹。
快步挪到桶边,那股混合着腐烂菜叶与潲水的恶臭直冲颅顶,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强压下呕意,伸手进去摸索。触手是油腻粘滑的不知名糊状物,冰冷的烂菜帮,还有半块硬邦邦、被浸泡得发胀的饼子边缘。
我一把抓住那半块饼,猛地抽回手,在相对干净的桶壁上蹭去粘稠的汁液。
饼又冷又硬,浸透了泔水的怪味。
闭上眼,狠狠一口咬下。
粗糙、酸腐,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馊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生理性的厌恶逼得我干呕了两声。
但我没有吐。
死死咬着那口饼,用力嚼碎,混着翻涌上来的酸水,硬生生吞了下去。
一口,再一口。
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那火烧火燎的空洞感似乎缓解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我将剩余实在难以下咽的部分扔掉,在墙角干枯的杂草上反复擦拭手指。
手上与口中的怪味挥之不去。
可我得活着。
林小满,你得活着,才能论以后。
抹了把脸,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嘴里那股混杂着馊臭与血腥的味道,像一块冷铁沉沉坠在胃中。这不是饱足,是另一种更深切的饥饿——对为人尊严的饥饿。我知道,自咬下那口饼起,有些东西便随着血水一同咽下了,再难吐出。
继续往前走。脚步似乎稳了些许。
脑中纷乱如麻:刘世轩持刀的狰狞面孔、忘川水下那点微光、往后茫茫的生路……天地偌大,我却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片遮身的瓦都没有。
爹娘是指望不上的。他们既能用五两银子卖我第一回,便能卖第二回。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必须离开这镇子,越远越好。
可怎么走?凭这两条酸软发抖的腿么?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条漆黑沉寂的巷子。脚步越来越沉,眼皮也开始打架。四周愈发荒凉,屋舍低矮破败,最终连成片的房屋也看不见了,只剩零星几间歪斜的土坯房,窗洞俱是黑的。
我大抵是到了镇子最边缘的棚户区,再往外,便是野地了。
前方不远,有一团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座庙。门塌了半扇,院内荒草没膝,在风中瑟瑟作响。
破庙。
也罢,总强过露宿荒野。
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挨过去。庙门早已不存,只余一个空洞洞的门户,似一张欲噬的巨口。内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点惨淡月光,自屋顶破窟漏下,映出地上厚厚的积尘与凌乱杂物。
我立在门前,略一迟疑。
怕么?自是有些。可比起刘家那吃人的门户,比起外间可能潜藏的追兵,这破庙里的黑暗,反倒让我觉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摸索着踏入,避开看不清的障碍,寻了个背风、倚着半堵残壁的角落,蜷身坐下。
身子一挨地,疲惫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骨缝里都透着酸软,伤口也突突地跳痛。我不敢睡沉,耳朵竖着,捕捉外间一切响动。
夜风穿堂过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似是谁在低泣。
抱紧双膝,将自己缩得更小。冷、饿、痛,还有无边无沿的孤寂,一并啃噬着心神。口中那泔水的馊气仿佛又泛了上来,提醒着自己方才为活命所做的一切。
往后怎么办?
这念头再度浮起,沉甸甸压在心头。
光是活着不够。得活得像个人。
得寻些正经吃食,找件不扎眼的衣裳,设法离开此地。然后呢?我能作何营生?浆洗?炊煮?刺绣?这些寻常女子的活计,我一个被卖过的“逃妾”,谁家敢收?即便隐姓埋名,这世道,一个孤身女子,又该如何立足?
恨意再度翻涌。
恨刘世轩,恨刘家,恨爹娘,恨这逼人至绝境的世道。
可光恨有何用?
忘川水底的声音说:去讨回来。
如何讨?拿什么讨?我此刻连明日是否饿毙尚不可知。
一股深重的无力攫住了心脏,比忘川水更寒。重活一世,难道仍要陷在泥淖里挣扎,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么?
正自思绪纷乱,愈想愈绝望之际,那呜咽的风声里,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动静。
细细的,幽幽的,断断续续。
像是……女子啜泣。
我浑身一凛,汗毛倒竖。这破庙里还有旁人?
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呜……冷……好冷啊……”
哭声清晰了些,带着浓重鼻音,哀切凄楚。并非来自门外,倒似……就在这庙内,距我不远之处。
也是个落难的女子,躲到此地么?
同是天涯沦落人。
心头那点戒备被同病相怜的酸楚冲淡几分,犹豫一瞬,压低嗓子,朝那哭声来处轻轻问道:“谁……谁在那儿?”
哭声戛然而止。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唯余风声。
静候片刻,毫无回应。只有更浓的黑暗与寂静包裹上来。
是我听岔了?还是……对方惧怕,不敢应答?
咽了口干沫,喉间涩痛,又试探道:“莫怕,我也是……躲在此处的。外头冷,你若无处可去,便……过来吧,这儿背风。”
仍无动静。
可我总觉得,黑暗之中似有什么“东西”正窥视着我。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
是错觉么?
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欲换个姿势。就在抬眼的刹那,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一小片惨淡月光,我瞧见对面那半塌佛龛旁,似乎……蹲着一团影子。
一团模糊的、比周遭黑暗更浓浊的影。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觉到,那“东西”面朝着我。
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是人!
人不会那般蹲踞,不会那般融于黑暗,更不会……带着一股自井底捞起似的、挥之不去的阴湿寒气!
“谁?!”声音陡变,我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
那团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细幽的哭声再度响起。这一次,近在耳畔,仿佛就贴在我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