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院子里槐花开得正好。
细碎的白,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淌开的血泊里。血还是温的,混着槐花的香,那股甜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恶心得我想吐。
可我吐不出来。
我躺在刘家后院那方冰冷的石台上,手腕被割开了口子,血顺着石槽往下淌,流进底下那尊漆黑的丹炉里。炉火噼啪烧着,映得刘世轩那张脸明明暗暗。
他蹲下来,用沾了我血的手指,把我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
“忍一忍,”他说,声音轻得跟情话似的,“很快就好了。”
我想骂他畜生,想咬断他那两根碰我的手指。
可我动不了。
被抬进刘府的当晚,他就给我灌了碗黑乎乎的汤。从那以后,我除了眼珠子还能转,连舌头都是木的。
血还在流。
我能感觉那点子热气儿,正顺着腕子上的口子,一丝丝往外抽。先是冷,后是麻,到最后,连疼都觉不着了。
视线开始糊。
刘世轩的脸在火光里晃啊晃,晃成了好多张脸——我爹娘数着五两银子时那谄媚的笑脸,人牙子拍胸脯说“刘家是积善人家”时那笃定的脸,还有我自己,半个月前蹲在溪边洗衣裳,瞧着水里倒影傻笑的脸。
真蠢。
我那会儿还盘算着,等攒够了离家的钱,就去江南。听说那儿冬天不冷,日子也没这么苦。
血快流干了。
刘世轩站起身,走到丹炉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那表情,活像闻见了什么仙丹妙药,迷醉得很。
“成了……”他喃喃着,转过身,从案台上抄起一把小刀。
银亮的刀锋,被炉火一照,晃得人眼晕。
我瞪大眼,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弯下腰,看着那刀尖,直直对准我心口。
“别怕,”他嘴角勾起来,那弧度慈悲又残忍,“你的心,才是最好的药引子。”
刀尖扎破皮肉的瞬间,我喉咙里那点木木的感觉,突然就松了。
我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
“我、恨、你——”
刀,全捅了进去。
疼。
然后是空。
再然后,我就飘起来了。
人死了,魂儿是轻的。
像片羽毛,没着没落的,就那么往下坠。我瞧见我那身子还躺在石台上,白惨惨的,像块没雕好的玉。刘世轩正小心翼翼地从我心口掏出个什么玩意儿,捧在手心里,对着炉火跪下来,拜得虔诚。
可我顾不上他了。
我只是往下掉,一直掉,穿过云,穿过黑漆漆的缝儿,穿过好些个碎成一片片的光和影,还有叽叽喳喳听不真切的声儿。
不知掉了多久,四下里猛地一暗。
那不是天黑,是那种稠得化不开、连光都能吞了的暗。然后,我就听见了水声。
哗——哗——
沉沉的,闷闷的,没完没了。
我“掉”进了水里。
那一刹,冷。
不是人世间的那种冷,是能把你骨头缝儿里那点儿热乎气儿、脑子里那点儿记得的事儿,全都冻住、凝住的冷。水里飘着好些张模模糊糊的脸,挤着好些个哭的、笑的、求的、骂的声儿,一股脑往我“耳朵”里钻。
我晓得了。
这是忘川。
那些脸,那些声儿,都是跟我一样,死了都没闭上眼的。
我觉着我自己也要散了,像滴墨掉进水里,一点点晕开,变淡。我爹娘的脸,刘家的院子,手腕子上淌血的疼,心口扎刀的凉……都在这冰水里泡得远了,淡了。
忘了也好。
忘了,就不疼了。
就在我觉着自己快要化在这水里,跟那些分不清谁是谁的魂儿混成一滩的时候,水底下头,很深很深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光很弱,像冬天夜里最后那一丁点儿星子。
可它偏偏就透过了这厚厚的、黑沉沉的水,照在了我这快要散了的魂儿上。
一个声儿,直接响在我魂儿里头。
那声儿怪得很,说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像是好多声儿叠在一块儿,又像是这水流自个儿在说话。它说的我不懂,可那意思,直愣愣就砸进了我心里头:
【……不该是这样……】
【规矩……叫人改了……运道……叫人偷了……】
【代价……太大了……】
那声儿停了停,像是琢磨了会儿。
【可怜见的,回去吧。】
【去把叫人偷走的东西……讨回来。】
【去让该还债的……把债还上。】
光,猛地亮了。
一股子温和却又拗不过的力气裹住了我,把我从这往下沉的冷水里,硬生生拔了出来,然后——狠狠往前一送!
不是往上,不是回阳间。
是朝着“以前”,朝着“过去”,逆着流儿冲!
数不清的光影片子打我跟前飞过去:刘世轩手里倒着往回抽的刀,我手腕子上倒着往回流的血,我自个儿倒退着走出刘家那扇后门,倒退着坐回这顶颠死人的轿子里,倒退着看见我爹娘接过那五两银子……
最后,所有片子猛地一收。
黑。
“……麻利点儿!误了吉时,仔细你们的皮!”
一声粗嘎的呵斥,混着轿夫沉甸甸的脚步声,把我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睁开眼。
满世界都是刺眼的红——红盖头。
身下是颠得人骨头散架的硬木板,鼻子前头是劣质胭脂混着旧轿帘子的怪味儿。手腕子……我赶紧动了动,手腕子好好的,皮肉俱全,只有被麻绳捆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心在腔子里跳。
咚,咚,咚,震得我自个儿耳朵发麻。
我……我真回来了?
回到这顶抬我去刘家的破轿子里了?
可胸腔里那被刀捅穿的空洞感,手腕上血泪泪流尽的冰凉,像两道崭新的疤,明明皮肉完好,却在我魂魄深处一突一突地跳着疼。我下意识去捂心口,手指触到粗布衣裳下温热的皮肤,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刘世轩那把刀拔出来后,留下的、嘶嘶漏风的窟窿。
我绷着身子,大口大口喘了好几下,那口气却怎么也喘不透,像有只冰冷的手还攥着我的喉咙。
不行,林小满,你不能这么没用。再怕,也得先逃出去。要死要哆嗦,也得等逃出去了再说!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暂时压过了那阵灭顶的恐惧。这才敢轻轻勾了勾手指头,疼是真的,冷是真的,这活人才有的心跳和热气儿,也是真的。
不是做梦。
忘川水底下那个声儿,真把我送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些冰碴子似的记忆,先一步把我冻了个透心凉。
刘世轩。
黑丹炉。
割开的手腕子。
捅进心口的刀。
还有我最后挤出来的那句——我恨你。
恨是后来才烧起来的火。最先翻涌上来的,是几乎要溺毙我的、魂飞魄散的怕。我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冰碴子似的贴在背上。
不能去刘家。
死都不能再去!
轿子还在晃,离镇子中心那一片越来越近。我能听见外头渐渐闹腾起来的人声儿,那是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