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里……好冷啊……”
“救……救我……”
“他……推我……”
声音直钻脑髓,携着冰凉的绝望与怨毒。与此同时,一股蚀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裹挟全身。
不是穿堂风。
是那种……自骨髓缝隙里渗出、能冻结血液与思绪的阴冷。
我想尖叫,喉咙却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想逃,双腿却如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在月光下,缓缓地、扭曲地拉长,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女子的轮廓。
长发披散,衣裙湿透,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就那般立着,低着头,肩头微微抽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这不是人。
是……水鬼!
是这附近河渠、深井里,溺毙未得超生的冤魂!
她为何缠上我?是因我身上未散的亡者之气?还是因我擅闯了她的“地界”?
那湿冷的怨气愈重,冻得我齿关打颤。哭声也愈发尖利,如锥子扎刺颅脑。
不行……不能如此……
我刚脱出刘家虎口,岂能又葬送在这荒庙孤魂手中!
忘川……忘川水底的光……
紧闭双眼,拼命回想那一刻的感受。那点微光,那个声音,那股将我从冰冷中拉回的力量……
不知是否有用。
但必须一试。
凝聚全部心神,不再去听那可怖的哭声,不再去感受那刺骨的阴寒。我在心底,对着那片无底深渊,对着那个送我回来的声音,无声呐喊:
“救我——”
“帮帮我——”
就在神智几被哭声与寒气撕裂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凉意,忽从心口位置渗了出来。
非是女鬼带来的阴寒。
是忘川水那般,沉静、深邃的凉。
很弱,如风中残烛。
但就在这丝凉意显现的一刹,耳中那尖利的哭声,蓦地一顿。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不同的、充满惊疑与畏惧的嘶声,直接响在脑海:
“……你……你身上……有何物……”
缠绕周身的湿冷气息,如触电般缩回些许。
我趁机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月光下,那湿漉漉的女鬼轮廓向后飘开一小段距离,虽仍面向着我,但那非要置我于死地的压迫感,分明减弱了。
她在……惧怕?
惧怕我身上这微弱的、属于忘川的气息?
背靠残壁,冷汗早已浸透单衣,心脏狂跳欲出。但我死死盯住那团黑影,不敢移开视线。
原来……忘川留给我的,不止一次重来的机缘。
还有这点……连鬼魅也忌惮的东西?
女鬼没再靠近,也没再发出要命的哀哭。她只是静静“站”在那儿,那湿冷的怨气弥漫着,不再只是让人发抖的恐惧。
很奇怪,在那怨气的深处,我竟模糊地“尝”到一点味道——河底淤泥的腥,和一种被背叛后的、尖尖的苦。就像……就像我最后看刘世轩时,心里涌起的那种东西。
这念头让我自己打了个冷战。
女鬼湿冷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也更近了,像贴着耳廓呢喃:
“别怕……我不害你。我只是……无人可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背死死抵着粗糙的砖墙。理智告诉我快逃,可腿不听使唤,那丝忘川气在胸口微弱地盘旋,像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我钉在原地。
“鬼话连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带着颤,却不肯露怯,“我凭什么信你?”
黑暗里,那湿漉漉的轮廓似乎又飘近了一寸,阴寒的气息几乎贴上我的脸。
“就凭……”那声音顿了顿,更轻,也更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你也刚从忘川爬回来。”
我呼吸一窒。
“你身上……”她幽幽道,像在确认某种气味,“有那里的味道。”
忘川的味道。
那沉在骨髓里的、连孟婆汤都化不开的冰冷与不甘。
原来如此。她能嗅到,或者说,“尝”到。我们都是从那片幽冥水里挣脱出来的,身上带着同样的烙印。这认知非但没让我放松,反而激起更深的寒意——这意味着,我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洗干净”自己,在某种存在眼中,我与它们,本质上有可悲的相通之处。
但至少,此刻,这成了对话的基石,而非你死我亡的诅咒。
我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分,不是信任,而是权衡。一个能沟通、似乎暂无杀意的鬼,总比一个只知道索命的怨灵强。而我,除了这点微末的忘川气,还有什么能倚仗?
“你想说什么?”我声音依旧干涩,警惕不减。
那女鬼沉默了片刻,湿冷的怨气波动着,像是在艰难地聚拢溃散的意识。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板、却字字浸透刻骨寒意的语调,缓缓道:
“帮我问一个人……为何杀我。”
不是“谁杀了我”,而是“为何杀我”。
重点在动机,在那背叛的理由。她耿耿于怀的,是至死未解的“为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撞。不是因为害怕鬼魂的请求,而是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记忆里最疼的地方。
为何杀我?
刘世轩举起刀时,眼里有没有哪怕一丝犹豫?他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情意,还是从头到尾,都只当我是炉鼎里一味叫“心”的药引?
被所信之人杀害。
这念头带来的共鸣,尖锐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同病相怜的痛楚,瞬间压过了对鬼魅的本能恐惧。我们都是被信任的人亲手推进深渊的,她沉在冰冷的河底,我被钉上祭台。
理性在飞快盘算:这女鬼目前看来确实没有立刻害我的意思,而且似乎也赶不走。答应她,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甚至可能得到些线索或好处?
“帮了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市井谈判的试探,“我能有什么好处?别说来世报答,我只看眼下。”
女鬼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直接,湿气凝滞了一瞬。然后,她声音里第一次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丝微弱的急切。
“河神湾……下游回水处,有块青石板。我……我的体己,藏在石板下缝里。不多,但够你……换身衣裳,吃几顿饱饭。还有……”她顿了顿,“你身上那点气,太弱。帮我了结这事,我的执念散了,或许……能让你那气,厚一点。”
报酬。实际的报酬,以及对我这身莫名能力的好处。
交易的条件摆出来了。
我闭了闭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破庙里陈腐的尘土味和女鬼身上淡淡的河腥。
赶路、饿肚子、被追杀、与鬼对峙……重活的第一夜,已将我前世十几年未曾尝过的艰辛与恐惧囫囵吞下。我需要钱,需要安身立命的本钱,也需要弄明白身上这“忘川气”到底能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
我睁开眼,看向月光下那团模糊的、湿漉漉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行。”
女鬼的轮廓似乎微微一动。
“不过别指望我发什么善心。”我盯着那方向,一字一句,把心底最真实、也最坚硬的东西剖出来,“我帮你,是因为我讨厌背信弃义的人,更讨厌杀了人还能逍遥快活的畜生。”
夜风穿过破庙,呜咽声里,我的声音清晰冰冷:
“咱们,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