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别慌,别慌。
我拼命把堵到嗓子眼的尖叫和哆嗦压下去,脑子飞快地转。
上辈子,我是被直接从刘府侧门抬进去的。刘世轩压根没走纳妾的礼,让我从后头小角门进,直接扔进了那个后来要我命的偏僻院子。
也就是说,我还有最后一点儿空当。
在轿子进那个吃人的门之前。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清楚了些。
逃。
现在就逃。
我扯下那碍事的红盖头,这东西除了遮视线,屁用没有。轿子里空间窄,我贴着轿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四个轿夫,脚步沉,呼吸粗,都是干力气活的,但未必有多警觉。还有一个婆子,应该是刘家派来“押送”我的,就在轿旁跟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催着快走。
硬闯不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前世在刘家被磋磨得就没什么力气,这辈子这身子更是个没干过重活的。直接冲出去,怕是跑不出三步就得被按回来。
得用巧劲,得让他们乱。
我伸手去摸轿门。门是从外面用木栓别住的,很结实。推了推,纹丝不动。我又去摸索轿壁的木板,看看有没有松动或者破损的地方。没有,这轿子虽然看着旧,木头却厚实。
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重活一回,还是逃不出这个命?
不。
忘川水底的光,那个声音……不是让我回来再死一次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回想轿子外面的情形。这段路我前世浑浑噩噩没留意,但大概记得,从我家到刘府,要经过镇西一段相对僻静的巷子,然后拐上主街。
刘家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挑了傍晚时分,走的是小路。
现在轿子虽然颠,但外面人声还不算太喧哗,应该还没到主街。很可能还在那段巷子里!
巷子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
我咬了咬下唇,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有点冒险,但值得一试。
我悄悄将耳朵贴在轿帘缝隙处,仔细分辨着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押送婆子的脚步就在轿子左侧靠前一点,嘴里正低声咒骂着什么“晦气”、“小蹄子”。
就是现在。
我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肩膀狠狠撞向轿门左侧的木板!
“砰!”一声闷响。
“哎哟!”外面传来婆子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像是她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了。
“怎么了?”一个轿夫粗声问。
“死丫头!轿子里乱动什么!”婆子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停轿!停轿!我看看这小蹄子搞什么鬼!”
轿子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但手却稳了下来。机会来了。
轿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缝,婆子那张涂着厚粉、满是横肉的脸挤了进来,三角眼里全是戾气:“你——”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我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害怕,不是哀求,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带着点空茫、又似乎看透了一切的笑容。我努力模仿着前世最后时刻,魂魄将散未散时那种非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却好像没有焦点。
“阿嬷……”我开口,声音飘忽,带着气音,“你身后……背着的那个小娃娃……为什么一直哭啊?”
婆子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猛地回头。
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目光空茫地滑过她腰间鼓囊囊的旧荷包,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不是我在闻,是这刚刚从忘川爬回来的身子,自己嗅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混杂的气味。
潮湿的土腥气里,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腐的槐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浸泡过陈旧血液才会有的铁锈味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叹息:“有槐花……还有……铁锈。那小娃娃一直咳嗽,说他冷,他娘给他的长命锁,怎么变成碎银子了?”
“哐当!”婆子像是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又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看向我的眼神不是看人,像是在看一口能照出她心底最脏事儿的幽冥井。她腰间的荷包,确实装着些来路不明的碎银,其中一部分,是克扣了前头一个病死丫头的身后钱,那丫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朵落下的槐花。这事隐秘,连刘家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不!鬼!你是那丫头找来的索命鬼——!”
“鬼……鬼啊!”婆子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像是见了索命阎罗,哪还顾得上我。
四个轿夫被这变故弄懵了,面面相觑。
“王妈妈,咋回事?”
“这新娘子……邪性!”
趁着他们注意力被婆子吸引,乱成一团的当口,我动了。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再次狠狠撞向刚才松动了些的轿门左侧。
“咔嚓!”一声轻微的裂响,本就因婆子撞击而有些松动的木栓,这次彻底歪斜了。
轿门咧开一道不小的缝。
我毫不犹豫,蜷起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从那道缝里猛地钻了出去!
傍晚微凉的风瞬间包裹了我,我脚下一软,差点栽倒,但求生的本能让我立刻站稳。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夕阳把一边的墙头染成橘红色,另一边则沉在深深的阴影里。
“人跑了!”
“快抓住她!”
轿夫们反应过来,大喊着扑过来。
我头也不回,拔腿就往巷子阴影更深的那一头狂奔!我知道,往主街跑是自投罗网,刘家可能有人在那边接应。只有钻进这弯弯绕绕、岔路众多的窄巷深处,才有一线生机。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这身子太弱了,才跑出几十步,腿就软得厉害。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墙角,眼前是两条岔路。一条看起来宽些,通往稍亮的地方;另一条更窄,黑黢黢的,堆着些杂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冲进了那条黑黢黢的窄巷。
腐烂的菜叶和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深一脚浅一脚,被杂物绊了好几下,手掌蹭在粗糙的墙壁上,火辣辣地疼。但我不能停。
身后的追兵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也追了进来。
“这边!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绝望再次攫住我。就在这时,我瞥见侧前方墙角,有一个被破席子半掩着的、狗洞大小的缺口,缺口那边隐约有微弱的光,像是另一条小巷,或者谁家的后院。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扑过去,手脚并用地扒开破席子和杂物,不顾那缺口边缘碎砖的锋利,蜷缩起瘦小的身子,拼命往里钻。
粗糙的砖石刮破了我的胳膊和脸颊,生疼。但我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挤、挪。
终于,半个身子过去了!
我奋力一挣,整个人从那个狭小的缺口滚了过去,摔在另一边硬实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我顾不上疼,立刻翻身爬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小院的角落,堆着柴禾和破瓦罐,静悄悄的,没有人。
缺口那边传来轿夫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踢打杂物的声音,但他们显然过不来。
暂时安全了?
我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黑暗不是安静地笼罩下来的,而是像活物,从废弃小院的每个角落里蠕动着爬出来,填满了我的四周。远处隐约的追骂声被这浓稠的黑暗过滤得模糊不清,反而让近处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我自己粗重得像拉破风箱的喘息,心跳撞击肋骨的闷响,还有血液流过耳边时那嗡嗡的鸣叫。
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可这疼竟让我觉得有些安心——至少证明这具身子是活的,是热的,是还没被刘世轩放干掏空的。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又冷,又饿,又疼,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头那点重新燃起来的、微弱的火苗——那是在忘川水底,被那点光硬生生摁回我魂里的火苗。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磨出的血痕,黑暗中本该看不清,可那湿黏的触感和新鲜的血腥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伤口,用更尖锐的痛,来镇压骨头缝里还未散尽的、对死亡的恐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小巷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笼罩了我,也给了我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我活下来了。
从刘家的花轿里,逃出来了。
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开始清晰地传来刺痛,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又冷,又饿,又疼,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头那点重新燃起来的、微弱的火苗。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粗糙墙面磨出的血痕,慢慢握紧了拳头。
刘世轩。
刘家。
那些把我推进火坑的人。
还有……忘川水底那个声音说的,偷走我东西、篡改规矩的……
我的目光掠过漆黑小巷的尽头,仿佛透过了这人间稀薄的烟火,看向了某个悬于众生头顶、却已然污浊的虚无高处。
忘川水底的冷,还浸在我的魂里。
那笔糊涂的债,染血的账,天上人间,我都得去算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