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本就不多的东西被清空，剩下的只有酸水和难以言喻的苦涩。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此刻的她，狼狈、脆弱，与之前那个据理力争、言辞犀利的医生判若两人。

就在她感觉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时候，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了她眼前。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伊恩·米切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他脸上那种战斗时的锐利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难以辨明的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水示意她。

艾琳虚弱地接过水瓶，想拧开，却发现刚才一番折腾让她手软脚软，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了。

瓶盖纹丝不动，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她的不堪。

伊恩看着她徒劳的努力，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没有接过水瓶，而是就着她的手，覆盖在她拧瓶盖的手上，微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瓶盖松了。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带着训练留下的厚茧，与她冰凉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这短暂的接触让艾琳微微一颤。

他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艾琳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就着瓶口小口地喝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被他目睹这一切的难堪。

艾琳漱了漱口，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默默地跟着伊恩回到车上，动作有些迟缓。

关上车门，她立刻闭眼靠在后座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

乔什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她，难得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带着点劝慰说道：“医生，放轻松点，以后你得试着习惯。像刚才那种‘小场面’，在这里简直就是……呃，家常便饭。”他本想用个更轻松的词汇，但发现不太合适。

“家常便饭？”艾琳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解，“怎么……怎么还有那么多恐怖分子？”

她艰难地提出心中的疑惑：“你们不是在这里驻扎很久了吗？那个……那个什么组织，不是早就下台了？”

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简报和某些过于乐观的报道上，认为主要战事早已结束，剩下的只是维持秩序和重建。

这也部分解释了她当初为何敢“义无反顾”地报名——她想象中的危险，更多是条件艰苦和潜在的治安问题，而非光天化日下的街头枪战。

伊恩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呼气。他还没开口，乔什这个大嘴巴已经抢答了：

“下台？哦，医生，你说的那是好久以前的老黄历了！”乔什一边开车一边摇头，“一个倒下，十个冒出来。这里就像个……像个打地鼠游戏，你懂吗？而且我们还不是那个唯一的锤子。”

他顿了顿，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各种各样的武装派别，为了权力，为了信仰，或者干脆就是为了钱，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我们有时候是裁判，有时候是球员，有时候……嘿，干脆就是场地本身，谁都想在我们身上蹭点好处。”

伊恩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现实感：“我们推翻了一个政权，但没能——或许也不可能——轻易地建立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新秩序。权力真空催生了无数武装团体，仇恨、宗教、部落冲突……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

他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艾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现在你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吧’。

“所以，恐怖分子？不，医生，这里的敌人没有统一的制服，他们可能藏在任何地方，可能是任何人。刚才开枪的，也许是某个极端组织的成员，也许只是某个部落的武装人员，甚至可能只是收了钱的雇佣兵。在这里，‘敌人’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艾琳静静地听着，没有睁开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她内心并不平静。

她之前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她以为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处于缓慢重建期、需要医疗援助的战后国家，却没想到一脚踏进了一个依旧混乱、危险无处不在的泥潭。她那份用来逃避家庭压力的“勇气”，在真实的、错综复杂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天真和可笑。

车窗外，荒凉的景色依旧，但在艾琳心中，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需要帮助”之地，而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复杂性和致命危险的巨大迷宫。

而前座那两个男人，尤其是那个伊恩·米切尔，他们在这种环境下的生存方式和认知，似乎也远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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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马车队终于驶入了戒备森严的“绿区”。

高耸的水泥墙、层层叠叠的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哨兵……这一切都明确标示出这里是巴格达城中一个特殊的“孤岛”。

然而，当车辆最终停下，艾琳跳下车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再次愣住。

她原本以为联合国办事处会和军事基地严格分开，至少应该有些明显的界限或隔断。

但现实是，这里更像一个混杂的综合性大院。

不远处是飘扬着星条旗、停满悍马和装甲车的军队区域，而旁边一栋相对低调但同样有武装警卫的建筑上，则悬挂着联合国的蓝色旗帜。

两者之间，除了功能不同，几乎没有任何物理隔断，就像同一个封闭小区里的不同单元楼，共享着同一套安保系统。

乔什帮她把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提下来，放在地上，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咧咧嘴，压低声音说：“看出来了？没错，医生，你们联合国和我们，在这儿就是邻居，而且还是关系特别铁的那种。”

他朝那边军事基地努努嘴：“你们办事处的头儿和咱们军方高层，关系好得很。在这个鬼地方，大家得互相依靠——你们提供医疗援助、搞重建、赢得点儿民心，我们呢，提供安保，协助运输，清除障碍。互利互惠，懂吧？”

这时，伊恩已经和一位前来接应的联合国工作人员简短完成了交接。

他大步走过来，在艾琳面前站定。

阳光照在他金色的短发和沾着灰尘的脸上，那双蓝眼睛看着她，没有了之前的火药味，但也谈不上多温和，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保重，医生。”他说道，语气平淡，“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这句话不知怎的，又挑起了艾琳心里那根不服输的弦。

她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这个笑并非因为对他态度转变，反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礼貌而疏离的锋芒。

“见面？”她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却暗藏机锋，“在手术台上吗？我想……还是不必了。我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平安’。”

她刻意在“平安”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仿佛在回敬他之前所有的警告和粗鲁。

说完，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对帮她提下行李的乔什也点头致意：“谢谢你们的护送，军士们。”

然后，她拉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着联合国工作人员向那栋建筑走去。

她心里清楚，看这情形，在这个“亲密无间”的绿区里，再见到这个自大狂的可能性很大，但至少此刻，她要用行动表明——我可不想再见到你！

乔什看着艾琳离去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绷着脸的伊恩，乐不可支：“哇哦！头儿！这医生真有意思！敢这么当面怼你，还祝你‘平安’的女人，我真是头一次见！有性格！”

伊恩没有理会乔什的调侃，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窈窕身影，看着她费力但倔强地拖着大箱子，消失在联合国办事处的大门内。

他不得不承认，她最后那个转身前的笑容，虽然明显不友好，甚至带着点讽刺……

但那一刻，在伊拉克刺眼的阳光下，她那带着愠怒却依旧明艳的东方面孔，确实……很美。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烦躁，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上车。

“废话真多，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