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的盛情款待简直让玛丽忘乎所以。
庄园里的一切比爱丁堡王宫更加精细。她的寝殿每天清晨都有人换上新鲜的花束,红的玫瑰,白的鸢尾,颜色都比苏格兰的花儿更饱满。早餐的餐具保持在合适的温热手感,一遇黄油即快速切开,抹在温热的白面包上,开启温暖又舒适的早晨。上午十点,肉桂与丁香调配炖肉的香气早早地飘了出来,乡间特色的牛排、羊肉、海鲈鱼、扇贝排着队准备进入烤箱,等待她的品鉴。玛丽则可以在闲暇时间里尽情地演奏乐器,朗读诗歌,或是出行打猎。
而最为满意的还是陪伴她做这些事情的俊俏男子。
达恩利勋爵几乎每日都想方设法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有时是在花园里偶遇,有时是在晚宴上主动奏乐,有时只是站在廊柱旁,遥遥地望过来,那双浅灰蓝的眼睛在光线里透明得像两片薄冰。他年轻帅气,举止风度翩翩,言谈又时常带些锐意的讽刺,像一件还没被生活磕碰过的新器皿,光洁无瑕。其余几位也各有千秋,争相在她面前孔雀开屏,要么妙语连珠讲出新的笑话,要么以流利的拉丁文背诵西塞罗名篇,要么创作新式的十四行诗 。他们仔细地揣摩着玛丽的一言一行,想尽办法博得她的欢心,这种未曾有过的游戏让玛丽乐在其中。
而罗伯特也在那群男人里。这当然伊丽莎白的意思。
罗伯特百无聊赖,在花园里看着一幕幕打情骂俏,心思却已经飞远了。还记得第二天清晨,他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看到彼此有些狼狈的样子,相互打趣起来。等到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替她重新梳发的时候,她又恢复了惯常的狡黠,“继续留在那边,打探她到底要选谁。”
“你不怕她真的选我吗?”罗伯特笑着问。
伊丽莎白瞪了他一眼,“你和平常一样愚钝就好,呆瓜。”
于是罗伯特也混迹在那群争奇斗艳的男人堆里,有时陪着玛丽在花园里散步,有时在晚宴上与她邻座,说一些不太好笑的笑话。他在声乐与诗文方面都不出色,因此玛丽也并不特别在意他,只是偶尔转过头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眼神扫过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其他人身上。
机会在第七天的下午出现。
这天天气晴朗,约克郡的云层很薄,日光从云缝里斜斜透下来,将草地林野照出一片浅金色。庄园的马厩里早早备好了马,玛丽换上了深绿色骑装,腰身收得极紧,衬得她愈发高挑。一众青年才俊们摩拳擦掌,罗伯特照常骑着自己的阿拉伯混血白马,达恩利勋爵则特意挑了一匹高大的苏格兰黑马,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引来一阵喝彩。
荒原辽阔,猎物四散。不到二十分钟,那些争先恐后的身影便渐渐分开,各自追着自己的方向散入了旷野深处。
罗伯特没有急着追赶。他熟悉马,熟悉风向,熟悉猎物在某一种草丛里藏身的习惯。他不疾不徐地在荒原边缘兜了一圈,松鸡是在一丛石楠后头惊起来的,他早已预判松鸡腾空的轨迹,一声枪响,猎物从半空落地。
回到玛丽身边的时候,他的马背上已经挂了两只松鸡、四只野兔、一只狐狸,猎物的羽毛与皮毛在风里轻轻摇晃。
玛丽看到他率先归来,认真地打量了他几眼。
“达德利先生果然是御马官。”她语带赞叹,并不吝啬夸奖。
“让女王陛下见笑了。”
其余的竞争者还散在荒原各处,隐约可以看见达恩利的黑马在远处的丘陵间奔跑,追着什么。四下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飞鸟的鸣叫与火枪的枪声。
两匹马并辔而行,慢慢地在森林小道上行走。
“您经常打猎吗?“罗伯特先开口。
“当然。枫丹白露的森林极好。”玛丽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像是触到了什么,随即又平复了,“苏格兰也有好猎场,只是少了人陪。”
“难道苏格兰没有懂得打猎的人吗?”
玛丽轻叹,“在那里,我们玩的是另一种打猎游戏,各自扮演猎人与猎物。”她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丘陵上,“达德利先生,你在伊丽莎白姐姐身边多少年了?”
“自认识起,已经二十年了。”
玛丽抬起头来看向罗伯特,“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罗伯特的心跳轻微加快,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真挚,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她当然是很喜欢您的。您是如此的美丽纯真,又是她最近的亲人之一,她经常在我们面前赞赏您。只是,您又是如此的热烈,让一位典型性格的英格兰人略微感到压力。”
玛丽莞尔一笑,顺了顺□□的小马的鬃毛,“好吧。见了面之后,我其实对她也有一些好感,她比我想象中更贴心。”
她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却忽然换了一种分量,“我迫切地需要英格兰的继承权,不是为了虚荣或别的什么。而是苏格兰的枢密院里那帮人,恨不得把我变成一个只会盖印章的木偶。我真的需要另一个身份,还需要另一个能帮我对抗那些老头子的人。”
罗伯特听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每次枢密院会议时那一张张挑剔面孔的样子,想起枢密院先入为主地调查艾米死因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