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笑容僵在嘴角。

满厅的空气像是一罐牛奶里滴进了一滴柠檬汁，瞬间变成了凝固的奶酪。伊丽莎白头脑里一片空白。真该死，她必须现在说点什么。

罗伯特率先上前半步，躬身说道，“玛丽女王陛下谬赞。在下不过是伊丽莎白陛下的御马官，惯于舞刀弄枪，怎能与列位才俊相比。”

玛丽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嘴角的笑意不减，转而看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回过神来，重新换上一个看起来更自然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妹妹若是中意，我又怎会阻拦。罗伯特，等会儿宴会就坐在玛丽身边。”

罗伯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尽了。他像是被人在心口猛捅了一下，在那一秒里完全失去了焦距。

玛丽撇了撇嘴，没有如预想中看到伊丽莎白惊慌，只好说道，“姐姐果然大方。”

伊丽莎白站起身来，华丽的裙摆落地，“时间不早了，我为妹妹筹备了欢迎宴会，一定要让你感受到英格兰的待客之道。”

众人移步宴会厅，长桌上首是两位女王并肩而坐，伊丽莎白居左，玛丽居右。两侧是英格兰与苏格兰的群臣对坐，而那几位英格兰的未婚青年则安排在玛丽那一侧，用意清晰得近乎直白。

侍从正在紧急往长桌右侧加了一套餐具，又把罗伯特引了过去。罗伯特讷然跟随入座，达恩利勋爵坐在他右侧最靠近玛丽的位置，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格外分明：你先是英格兰女王的宠臣，如今又得苏格兰女王垂青，一个人凭什么独占如此好运？

不过达恩利没有把这股不满挂在脸上太久，他记得自己今晚的正事，很快转过头去，凑近玛丽，说了一句什么，逗得玛丽咯咯地笑了起来。

丰盛的菜肴一一端上。奶油焗扇贝，壳里盛着浓白的汁水，撒了细碎的香草，热气袅袅。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也没有。烤羊排外皮焦脆，内里粉红，他机械地切开送入口中，尝不出好坏来。

乐师们奏起了一首轻柔的爱情歌曲，弦音婉转，咿咿呀呀地飘在空中。达恩利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支长笛，搁在唇边，悠悠地和了进去。那笛声果然动听，音色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在弦乐中穿行，引来满室的欢呼与掌声。

罗伯特只觉得异常刺耳，抬头看向对面，平日里枢密院的同事们都坐在英格兰这一侧，诺福克公爵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冷哼一声，用看弄臣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眼神越过长桌，落在上首。伊丽莎白正侧过头与玛丽说着什么，脸上是那种宫廷宴会的标准笑容，不透露任何一点真实的情绪。玛丽则笑得更开，笑声不时越过桌上的器皿和烛台传来，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对自身魅力毫无顾虑的张扬。

刚刚的话，伊丽莎白是认真的吗？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太久，直到旁边有人与他搭话，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应付了几句，重新拿起酒杯。

上首，伊丽莎白正在听玛丽说着欧洲大陆宫廷的轶闻趣事。她听着，笑着，在适当的地方点头、接一句话。这是她从小训练的结果，丝毫不用思考，但头脑里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将所有的声音都漫射开来，变得朦胧而不真实。厅内的歌舞换了一个节目，衣裙鲜艳的舞女们鱼贯而入，长裙在地板上旋转开来，像盛放的花。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众人跟着节奏微微颔首，苏格兰一侧的人则更加豪放地拍起手来、跳起舞来，先忘记那些烦恼的宫廷政治，只享受当下的快乐。

伊丽莎白的余光看到罗伯特格格不入的样子，心底隐隐作痛。她不去看他，视线落在桌上的两只杯子上。左边是她惯常喝的蜂蜜酒，甜而温柔，是伦敦宫廷里最寻常不过的佐餐之物。右边是苏格兰人带来的威士忌，深沉透亮的琥珀色，她知道不好惹。

她伸手，端起了威士忌，仰头喝一大口。辛辣的热流直冲喉咙，窜上头顶，像是有人在她的鼻腔里点了一把火，眼眶霎时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哈哈地笑了起来，将杯子搁在桌上，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这酒，实在是太烈了。妹妹，苏格兰人平日也这样喝吗？”

玛丽含笑说道，“北方的冬日太长，不烈一点怎么熬得过去。不过呢，有些风味我也喝不习惯。”

周遭的臣子们自然连声附和，有的说苏格兰的蒸馏工艺别有一格，也有讽刺这威士忌的泥煤风味过于古怪，一时间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

伊丽莎白笑着听他们说，又往下灌了好几口。眼泪的闸门一旦开了缝，就不再受她控制。她用剩余不多的理智略微思考了一下，她等了片刻，趁着一个换菜的间隙，缓缓站起身来，含笑向全席略一颔首，“我不胜酒力，先行离开了。诸位尽兴！”

玛丽站起身来目送她离去，重新坐了下来。她不舍得离开，满屋富丽堂皇的器具，满桌的银器与鲜花，丰盛的烤肉香气与酒气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人身上扑。这就是活着，这才是活着应有的样子啊。还有那么多俊秀帅气的男人围在身边，把这里变得像天堂一般。

玛丽继续转向达恩利，将那只空了的威士忌杯推过去，示意斟满，“达恩利勋爵，方才那首曲子，是您自己谱的？”

达恩利笑起来，眼神含情脉脉，“正是。若是您喜欢，我再为您再吹奏一首。”

另一侧，罗伯特默默放下了酒杯，向旁边的人略一颔首，起身追随伊丽莎白的脚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