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各自掺杂着真意与算计,却都做得滴水不漏,像是两面镜子相对而立,映来映去,映的全是对方。
寒暄绵延了十几分钟,玛丽忽然侧过身来,低着头抬起眼睛,“姐姐,当我跨过边境来到英格兰的时候,身体是如此轻盈,感觉是如此熟悉——毕竟,这里曾是我曾祖父统治过的地方。”
伊丽莎白心中暗想,要来了,她这就忍不住了。
玛丽的眼神直视着伊丽莎白,“论血脉,我原本是有可以争夺英格兰王位的。只是,我与姐姐情同手足,若为王位伤了姐妹情分,实非我所愿。我想,若姐姐愿意将我立为王储,我自然也无需再作他想。”
伊丽莎白在心里几乎笑出了声。如同沃辛厄姆的情报一样,这就是玛丽的算计。她面上却蹙起眉头,露出一副认真思量的神情,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妹妹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此事……着实为难。”
“哦?”
“两国十年前还大动干戈,我若平白将你立为王储,英格兰的臣民不会轻易接受一位苏格兰女王的统治。”伊丽莎白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仿佛她也是身不由己,“但若是妹妹愿意与一位英格兰人结婚,情形或许大不相同。英格兰人向来务实,若王储是本国人的妻子,总比一个全然陌生的外邦女王更叫人放心。”
玛丽瞄了一眼站在下首的默里伯爵,见他轻轻点头,于是顺着说了下去,“难道说,姐姐已有为妹妹挑选的丈夫?”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厅门随之推开,几位青年依次走入,在两位女王面前躬身行礼。
“英格兰青年才俊人才济济,由妹妹慢慢挑选。”伊丽莎白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介绍一批刚进宫的新马。
走在最前头的是亨利·斯图亚特,达恩利勋爵。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修长,比在场大多数男人都高出半个头,面容俊秀得几乎过分,一双眼睛是少见的浅灰蓝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他的先祖数百年前也来自苏格兰王族斯图亚特,母系家族也与都铎家族沾亲带故,这使他在继承资格上有双重叠加的份量。他本人对此也相当自豪,昂首而立,姿态骄矜。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出色的年轻人——阿伦德尔伯爵之子菲利普·霍华德,面容端正,举止克制优雅;詹姆斯·汉密尔顿,苏格兰血统,却自幼在英格兰宫廷长大,说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混合口音;还有新近受封的托马斯·赫内奇,聪明伶俐,眼睛里总带着一点算计的光芒,笑起来却叫人如沐春风。
玛丽将这几张面孔一一打量过去,她的目光在达恩利脸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又转开了。
玛丽蹙起了眉头,转了转眼珠,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几位都不错。”她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露出孩子般恶作剧的笑容,“只是呢……我听闻姐姐的宫廷中,还有一位才俊。想请姐姐割爱,让您的御马官罗伯特·达德利做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