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火漆上印着苏格兰狮子纹章的信笺，横在伊丽莎白堆满了文件的案头。

“致我最亲爱的表姐伊丽莎白：

当这封信跨过荒凉的边境线呈于您的案头时，我正独坐于荷里路德宫的书房。窗外是北方漫漫的长夜与冷雨，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已经离开了那片温暖的欧洲大陆，与您同在不列颠岛上。弗朗索瓦的离去带走了我生命中所有的色彩，如今我孑然一身归于故土，心中唯有对安宁与友谊的渴望。

我们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都铎血脉，原本比任何人都要亲近。如今我们一南一北遥望，从未见面，不得不说是巨大的遗憾。苏格兰与英格兰作为比邻而居的国家，已享有十余年的和平，属实难能可贵。我身为慈爱的君主，亦有意与您加深关系。

苏格兰的崇山峻岭虽然粗粝，却也藏着最纯粹的忠诚。我诚挚地邀请您，在暖融的春日里驾临爱丁堡宫廷，共商和平。

我在此备下最醇厚的蜂蜜酒与最柔软的睡榻，静候您的回音。愿上帝保佑您的健康，正如我保佑我们之间那份不可磨灭的血脉羁绊。

您忠实的表妹，苏格兰女王玛丽”

伊丽莎白嗤笑一声，用拇指、食指与中指将这封信捻起，递到书桌前的塞西尔手上，“塞西尔勋爵怎么看？她突然向朕示好，必然有所图谋。”

塞西尔快速读过之后，微微躬身，“陛下，关于苏格兰宫廷里那些发了霉的秘密，我想您需要听听一位专业人士的报告。”说完，他走向门口，向外面拍了拍手。

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弗朗西斯·沃辛厄姆缓步走入。他穿着一袭近乎全黑的朴素外袍，面容清癯，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下颌修剪得极短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严厉的学者。

“弗朗西斯·沃辛厄姆。参见陛下。”他走近跟前，单膝跪下，右手抚在心脏前。他的声音嘶哑，不同于常人。

“平身吧，先生。欢迎你的归来。”伊丽莎白盯着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是英格兰最坚定、最有声望的新教徒，在玛丽一世统治前流亡至欧洲大陆。在四处漂泊与反侦察的生活中，他已养成了猫头鹰般的敏锐，在看遍宗教战争与宫廷阴谋后，淬炼出了毒蛇一般的狠心。他不仅没有像其他流亡的英格兰人那样躲到新教地区去，反而在罗马与巴黎活动，依靠学识、金钱与人脉构建起情报的触角，贵族、侍从、宫廷乐师、商人、学者、甚至妓女，都能提供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信息。如今他终于结束了流亡，回到了伦敦。

“我的荣幸，陛下。”沃辛厄姆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有使命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塞西尔微微侧身，对伊丽莎白说道：“陛下，请允许我正式向您引荐弗朗西斯·沃辛厄姆。他在欧陆流亡期间，于黑暗的缝隙中磨炼出了一双能洞察地狱的眼睛。在情报领域，他格外出众，甚至可以说无所不知。如今英格兰处在群狼环伺之中，您的宫廷正需要这样一位能听见墙壁呼吸的人才。”

“他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伊丽莎白对沃辛厄姆说道，“现在，请您看看玛丽·斯图亚特的来信。”

“不必了，陛下。当它寄出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内容。”

“哦？”伊丽莎白挑眉，“那就请您说说看法吧。”

“想必您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她甚至都不肯称您为女王，只称呼您为姐姐。她自从被迫离开巴黎、回到苏格兰，一直无精打采。她的骨子里刻着对英格兰王位的索求，可失去法国援军的苏格兰显然无力撼动您的统治。然后，她的枢密院就想出了一个好点子，或许是由默里伯爵提出的，那就是承认您的王冠，换取她被确立为英格兰继承人。这就是他们的理想计划。”

塞西尔沉声说道，语调中带着老牌官僚的严谨与不屑，“这是痴心妄想。她居然想用她无法改变的现实，即您对英格兰的统治权，来换取一项她还未实现的权利。陛下，您若能客气地回一封礼仪性的信函，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沃辛厄姆却缓缓摇头，目光越过塞西尔，直刺伊丽莎白，“陛下，您是否亲眼见过真正的宗教战争？在法兰西的街头，在西班牙的刑场，天主教与新教的鲜血从未停止过碰撞。在如今的欧洲，妥协是软弱的代名词。您与玛丽，不仅是君主之争，更是圣坛之战，注定你死我活，绝无和解的可能。与其坐以待毙，等她背后的天主教势力卷土重来，不如先下手为强。在这场赌局里，唯有死人不会声索主权。”

塞西尔侧过头，他早有耳闻沃辛厄姆激进、冷酷，提携这样人自然是有风险的。可是，如果他不能在枢密院里找一个才华出众的能干帮手，就会面临罗伯特·达德利的挑战……

伊丽莎白却并未动怒，她轻笑着摆了摆手，连带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也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二位所言，一者老成持重，一者敏锐辛辣，都各有道理。不过，抢先下手并非我的风格，我也不愿做那个亲手破坏和平之人。既然她想试探，那不如反客为主——由我发出邀请，请玛丽来到英格兰的土地上，与她过两招。这件事，明日在枢密院会议上，再征求各位顾问的正式同意。”

见女王已然做出决策，塞西尔与沃辛厄姆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