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郊外,圣丹尼教堂。
这座哥特式的教堂在无云的低矮天空下显得愈发冷峻,冬日微薄的阳光穿过高耸的彩色花窗,破碎地洒在古老的大理石地面上。世代法兰西国王的英灵长眠于此,林立的石雕与略微褪色的碑文,让整座大殿承载这庄严凝固的历史。此刻,管风琴的鸣响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在空旷的穹顶下发出沉重而悲凉的低鸣,回荡在每一尊静默的帝王雕像之间。
法兰西的历代先祖低着头,俯视着年轻的弗朗索瓦二世躺在冰冷的灵柩里,永远地沉入了这片大理石的森林,成为他们的一员。
玛丽·斯图亚特戴着纯白的纱线兜帽,跪在新立的弗朗索瓦雕塑前,抚摸着烫金的新碑文,哭得泣不成声。他一直很文弱,总有大大小小的生病,她没有想到这次一场重病就真的迅速带走了他。
还记得5岁那年,她带着苏格兰的海风来到繁华的巴黎,成为弗朗索瓦王太子的未婚妻。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在卢浮宫的露台上追逐,在枫丹白露的森林里策马。当她从懵懂的孩童长成婀娜窈窕的女人之时,他长成了一个文弱温柔的青年,牵着她的手立下了永远的誓言。几年前,就是在这圣丹尼教堂,她戴上法兰西王冠,接受群臣的,接受万民的欢呼。那时他们相视而笑,誓要成为这世上最幸福、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夫妇。而此刻,一场重病带走了她的爱人,他已没入六尺之下,白皙的脸庞上永远失去了微笑,留给她的只有他凝固的石像投出哀愁眼神。
王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一袭黑衣,如同一道肃穆的阴影立于侧畔。她眼中虽有哀痛,那眼波却如冬日的湖水般封了冰,终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失去长子固然心痛,可美第奇家族的女人早已习惯了在葬礼上算计明天。她身后还环绕着3个儿子与3个女儿,那些鲜活的血脉在某种程度上稀释了丧子之痛。
凯瑟琳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新登基的次子,年轻的夏尔九世。他还没到叛逆的年纪,而且他的父亲也不在了,宫廷中不再有人能身居王太后之上。这意味着她可以亲手为这棵幼苗修剪枝叶,独断地为他挑选一个比玛丽更温顺、更符合美第奇利益的儿媳。想到此处,她心底竟泛起一分隐秘的慰藉。
美第奇向前一步走到玛丽身旁,递出一方缀着黑蕾丝的真丝手帕。“可怜的孩子。弗朗索瓦已经升入天堂,主会抚平他的痛苦,你也莫要太过哀伤。”
玛丽站起身来,她此刻心碎欲绝,并未多想,颤抖着接过手帕拭去眼泪,哽咽道,“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都带上我,为何独独去往天堂时抛下了我?我们一起去过好多地方,我想再去那些旧地,看看他是否还在那里等着我……”
夏尔国王叹了一口气,“去看了也是触景伤情。玛丽,你还是留在卢浮宫,多休养一段时间吧。”
美第奇王太后一反常态,和颜悦色地说道,“没错。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尊贵的客人。”
玛丽一时有些恍惚,攥紧了手帕。客人?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刺,瞬间扎破了她朦胧的泪眼。巴黎不是她的家吗?她自幼在这里长大,这里日日笙歌的宫廷、精美的器具食品、浪漫热烈的语言,早已是她的一部分。啊,是了,弗朗索瓦走了,她不再是法兰西的王后,而是一个苏格兰遗孀。
思及此,被驱逐的恐惧与丧夫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哭得愈发凄凉。
美第奇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目光,语气甜美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亲爱的玛丽,就在巴黎多住一会儿吧。在夏尔缔结婚约之前,你还是可以照常使用王后寝宫。”
玛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止住了哭泣。也就是说,等到夏尔有了未婚妻,她就该搬走了?那或许是明年,或许就是下个月。难道要等到新王后步入卢浮宫,自己再被那些大总管像清点旧家具一样赶走吗?
一座宫廷,从来容不下两位女主人。玛丽之前拥有丈夫的宠爱、母家吉斯公爵的支持,尚可以与美第奇王太后分庭抗礼。而现在卢浮宫的主人毫无疑问是王太后。
玛丽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谢谢您的慷慨与仁慈。不过,既然弗朗索瓦已经不在了,我在此逗留也并无意义。我过几天就走。”
她红着眼眶最后看了一眼弗朗索瓦的雕像与碑文。这里不少雕像成双成对,那是国王与王后在百年之后同穴而眠,他们的子嗣会来悼念,并在数十年后来到他们身旁。而自己与弗朗索瓦并无子嗣,又另有一顶王冠,注定是这座教堂的过客。
“抱歉,弗朗索瓦。我们就此永别了。”
玛丽在心中默念道。她忍住了眼泪,骄傲地昂着头,拖着沉重的黑裙,孤身向教堂外走去。
回到卢浮宫,她开始清点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金灿灿的王冠、贵重的珠宝、成套的金银瓷器、昂贵的名画,都一一归还。能带走的只不过是一些量身定做的华丽衣裙,以及当年从苏格兰带来的侍女。
在其后的一个雨天,玛丽坐上马车,恋恋不舍地回望渐行渐远的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