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死了。她在下楼梯的时候也许是不慎踩空,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折断了脖子——庄园里的仆人们是这么说的。
可是实际情况又如何呢?这个问题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宫廷中所有的侍女、侍卫都是大大小小贵族沾亲带故的年轻人,他们将当天信使急匆匆赶来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随着一封封家书送到英格兰各地的庄园里,在一张张餐桌上就着银色餐具碰撞的声音,成了最时兴、最劲爆的八卦话题,佐餐的效果比任何美酒佳肴都更好。
“听说是当场就断了气,连医生都来不及请!”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断了脖子?”
“噫……该不会是被人推下来的吧。”
“哎哟,该说不说,这个时机确实对那位御马官很有利。”
流言漩涡中心的罗伯特已经无暇顾及,当晚就匆匆告假,离开伦敦回家办理后事。
“今天达德利先生请假了。”在枢密院会议开始前的间隙,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特意昂着脑袋四下张望,当然并不会看到罗伯特的身影。
“我知道。他的妻子去世了。”塞西尔不咸不淡地接话道。
“哎呀,真是不幸啊。那位夫人还很年轻哩。”诺福克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道。
“是啊,好像才二十多岁。”
“这么年轻健康,怎么会突然摔倒呢?”诺福克表情神秘兮兮的,“听说她几个月来觐见过陛下,回家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哭泣呢。”
塞西尔瞥了他一眼,“您对达德利先生的家里似乎很清楚。”
诺福克谦虚地摆摆手,语气却像是毒蛇吐信,“也就是夫人女士们之间的传言,也未必准确。只是我忍不住想,我们尊贵的女王、我的表姐,是不是给了那个可怜的艾米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呢?若像传闻所说,女王陛下在为了一场不洁的婚姻而肃清障碍,那我们霍华德家族的先祖恐怕都要在坟墓里发抖了。”
塞西尔的眼神冷了下来,“公爵大人,身为臣子,臆测圣意是大忌。陛下处理国事已然殚精竭虑,我等臣子不应是流言的推手。”
“唉哟,国务秘书大人。”诺福克重重地叫出塞西尔的头衔,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我们都心知肚明,陛下就是有意于罗伯特·达德利。好巧不巧,这个男人的妻子就在这个时候,咣地一声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一个身上背负着弑妻疑云的男人,绝配不上英格兰的王冠。”
说到最后,诺福克公爵愁眉苦脸、痛心疾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这一通情绪激动的话,引来了不少大臣的围观。
塞西尔冷眼看着他发了一通牢骚,拍了拍他的肩膀,“尊贵的诺福克公爵,您的家世是如此显赫,本没有必要说这些。可见您作为陛下的亲人,过于担心,关心则乱。”
诺福克不依不饶,“这件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仅是我,全英格兰的领主都不会坐视王室的名誉蒙羞。是吧,培根大人?”
培根爵士本来是凑过来看热闹的,懵了一下,“欸?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看到塞西尔沉着的脸色,随即又像是春天复苏的土拨鼠,机敏地嗅到了下雨的气息,“既然诺福克大人如此担忧,何不向陛下表明您的怀疑,请她当心一些。”
“咳咳,这种大臣们都担心的事情,自然应当由国务秘书大人代表枢密院提出来。”诺福克抬起眼帘,眼里一点泪水也没有,只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
塞西尔见他终于把目的说了出来,心下冷笑。有谁愿意去当面指控女王的心上人是杀人犯呢?这帮人终究还是要把自己推出去面对女王的怒火。
正在此时,议事厅沉重的大门被侍从推开,金色的流苏微微晃动,伊丽莎白女王陛下带着一阵冷冽的风驾到,众人连忙低头行礼。她今日并未着盛装,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黑眼圈十分明显,难得显出一种憔悴。自那夜水晶杯碎裂、罗伯特匆匆离去后,整座宫殿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低气压中。
伊丽莎白在王座坐定,“诸卿平身就坐。”
作为群臣之首,塞西尔在令人难堪的寂静中率先迈出一步,“御马官罗伯特·达德利先生因家室突变请假离开伦敦。关于其妻的死因,宫中已有流言蔓延。为了圣名的纯洁,臣恳请您正式下令,开启彻查。”
“一场意外而已,不必为了一个普通的妇人大费周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