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丽莎白接过信纸读起来时，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年近40岁的玛丽，居然真的怀孕了。这个消息像个落入水杯的铅块，咚地一声坠入她心口，然后无声又沉重地躺在那里。

信中只说，作为王储，伊丽莎白必须去汉普顿宫等候生产。

伊丽莎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张上好的羊皮纸立刻起了皱褶，再怎么样也抚不平了。费利佩与玛丽的孩子，必定将是个信奉天主教的继承人，新教徒数十年内不再有希望。而伊丽莎白自己呢，会被不断催促着嫁给一位天主教王公联姻。

她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只留下错愕与茫然。她将前去见证玛丽诞下一位新王储，来取代她自己的位置。

艾什利夫人忧心忡忡地为她披上一件外套，压低了声音，“上次殿下被御笔信叫走，结果是被骗到伦敦塔里去了。这次还是拖延一阵为好。”

艾什利先生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正因如此，殿下更该即刻动身。这种时候若迟疑，反倒显得心虚疏离，给人口实。”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随即点头，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克制与平静。“艾什利先生说得很对。我必须立刻前去祝贺两位陛下。为我备车吧。”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车队便离开了哈特菲尔德。一路上，窗外的田野与村舍缓缓后退，一缕缕炊烟通向苍白的天空，她低下头去，默默祈祷。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与玛丽的命运是对立的，可直到现在才切实感到，这种对立终于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一具正在孕育中的身体。上帝正在悄然选择另一条生命，将她推向一旁。

抵达汉普顿宫时，景象却是相当欢快与她心中的阴影形成了鲜明对照。红砖宫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塔楼与烟囱上悬着新换的彩旗。庭院里铺着新扫的细沙，士兵的铠甲擦得锃亮，来往的侍从也面带笑意。大厅中悬挂着金线绣成的挂毯，难得出现了异教的丘比特和阿弗洛狄特，寄托着爱情与丰饶的寓意。傍晚的空气里混合着松枝、香料与烤肉的气味，一派喜庆而热闹的景象。

伊丽莎白踏入其中，仿佛走进了一场为他人准备的庆典。而她自己，只能微笑着站在灯火下，接受各路人夹杂着好奇、同情或蔑视的打量。

不知为何，一连几天两位陛下都没有召见她，而是让她在女王起居室的前厅待命。反而是得到消息的大小贵族纷涌而来致贺，汉普顿宫从未如此热闹。依照惯例，诞下王位继承人时，贵族也要在场见证王国新主人的血统与合法性。至于谁能够获得进入产房的资格，这又是一场贵族之间的明争暗斗。

佩吉男爵作为枢密院大臣，是最先赶到宫廷的。他仍旧是那副风度翩翩、和蔼可亲的模样，欠身向伊丽莎白行了一礼，“殿下，许久不见了。冬季天冷，还请您保重身体。”他的唇角带着礼貌体贴的笑意，仿佛这只是普通宫廷聚会上的一次会面。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伊丽莎白也平淡地回应道，“感谢您的好意。”

另一位枢密院重臣加德纳主教紧随其后而来，一身黑袍夹着外界的风雪而来，可随即就被融化在温暖如春的汉普顿宫里。他的眼睛锐利无比，鹰钩鼻挺得高高的，一扫释放艾什利先生时的失意。“这是上帝的旨意！陛下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应，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将为英格兰带来世世代代的安宁！”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与笃定，鄙夷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竟是装作没有看见她。

雷纳大使昂首挺胸地走进来，笑容满面，声音比旁人都要响亮几分，“多么好的消息啊！这在欧洲宫廷中，必将引起极大的震动。”哈布斯堡家族再一次利用婚姻开疆拓土，他用流利而夸张的语调说着，仿佛已经站在马德里的欢庆宴会上，提前享受那份荣光。

伊丽莎白平静地点点头，“您促成的联姻非常有效，大使阁下。”

“噢，好殿下，您过奖了。”雷纳大使仿佛这才真正看清说话的人是伊丽莎白公主，眼镜片后闪过了一丝同情的光芒，随即就消失不见。伊丽莎白公主，曾经阻挡法国王后玛丽·斯图亚特的棋子，可她现在也被另一枚棋子挤走了，啧啧……世事就是如此难料。他也不再多说，前往大会客厅正式觐见祝贺去了。

第二天到来的是新一代的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啊，表姐！您也在这里！”他一副惊讶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关切，“我是说，您与女王陛下血脉相连，想必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平安顺遂。毕竟，生产可是一道难关啊……”

伊丽莎白瞥了他一眼，他正探着脑袋，斜睨着眼睛等待她的回应。她转过身来，板起了面孔，“陛下有上帝的庇佑，生产必定安然无恙。”

“啊，是了是了。”诺福克公爵又笑了起来，“瞧我，见到您太高兴了，说了些不该说的。希望我那天也能进到卧室里去。”他说完，又鞠了一躬离开了。伊丽莎白盯着他的背影，盘算着他究竟有什么深意。

大大小小的贵族络绎不绝，伊丽莎白明白过来，这是玛丽在给她难堪，让她好好体会这些贵族们的百态。

拉德克里夫伯爵姗姗来迟。他搓了搓手，低声说道：“殿下，这、这的确是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唉……”话一出口，他说完，自己先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像是踩错了节拍，又连忙补了一句，“额，希望两位陛会为你谋一个好夫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