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笨拙的安慰反倒比之前的人更加刺痛了伊丽莎白,她垂下眼眸,轻轻说道,“听从上天的安排吧。”
终于,伊丽莎白等到了费利佩与玛丽召见。女王起居室的侧翼房间里,壁炉内的火焰温顺地燃烧着,驱散了冬天的寒冷,将房间热得暖烘烘的,甚至有点过热了,让伊丽莎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巨大的橡木家具厚实而坚硬,雕刻着繁复缠绕的某种花纹,刻痕投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图案。猩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拉开,微薄的日光给厚重的室内打上一抹亮光。窗外是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花圃,水池表面冻结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光,下方的水藻就牢牢冻住,要等到春天才能迎来新生。地面铺着层层叠叠的地毯,色彩深沉,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却让人感觉被拖住了步伐。
玛丽坐在高背椅上,她身上穿着深红色的长裙,在火光下只泛出极暗的光。裙身被刻意裁得宽阔,腰线略微上提,小腹隆起,身形明显丰盈了不少。并不掩饰腹部的隆起,反而以层层叠叠的布料将其稳稳托住,像是在强调那份重量的合法与尊贵。袖子宽大而沉,袖口缀着细密却克制的金线刺绣。胸前垂着一枚被反复摩挲过十字架,亮晶晶的反射着光芒。玛丽脸庞肿胀了一些,面色却比往日红润了一点,不知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她精神的喜悦。
费利佩站在她的身后,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仿佛在支持着玛丽。
伊丽莎白稳步上前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恭喜两位陛下。”她开口说道,声音清晰而平稳,还带着一丝欢庆。
玛丽微笑起来,观察着伊丽莎白的反应,“当我确定怀孕时,第一时间就写信给你,分享这个好消息。”
伊丽莎白不露破绽,平身直视玛丽,“我真为您感到高兴,我要多一个侄子了。有一年圣诞宴会上我还说,等二位陛下诞下小王子,我要在供中陪伴他呢。”
两个女人都热情地微笑着,费利佩左右扫了一眼,走到玛丽身旁坐下,“为公主赐座。还不一定是小王子呢。”
玛丽右手轻轻抚着小腹,神情多了一份慈爱,“如果是一位王子,当然更好。可如果是公主,也没有关系——”
她骄傲地抬起了头,目光明亮,“因为我已经为她开辟了女王的道路。”
室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壁炉里木柴轻轻炸裂了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莉兹。”玛丽再次开口,语气却与以往不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没有刻意的严厉,“你该认真考虑一下萨沃伊公爵。他是非常不错的人选。”
伊丽莎白的指甲在袖中悄然收紧。她咬紧了牙关,胸腔里涌起一阵几乎无法抑制的反抗。玛丽表现得如此温和、如此宽宏大量。因为她要赢了,天主教要赢了。
可她还没有认输!诺福克公爵说过的话突然冒了出来,她恶毒地想,也许玛丽会死于难产,也许这个孩子长不大……伊丽莎白闭了闭眼,将它强行抛开。她不能允许自己沉溺于这样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她和罗伯特约定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
她重新抬起头,语气恭敬,却异常坚决:“陛下,如我一直说的那样,不想离开家乡英格兰。如果让陛下起疑,我愿意去修道院做修女,终生侍奉上帝。”
这句话一出口,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玛丽略带嘲讽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虔诚了。”
费利佩玩味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拍了拍玛丽的手,“今天我们是来接受祝贺的。等你生产完以后再说。”他随即转换了话题,与她们随便聊了会儿天气,就让伊丽莎白退下了。
伊丽莎白退出房间,走廊里是等待侍奉的宫女,她们的眼睛盯着她,看她一步一步离开。而伊丽莎白只能让自己的背影更挺拔、更坚强一点儿。
从冬天等到春天,汉普顿宫的花圃换了颜色,河水解了冻,空气里渐渐多了湿润的暖意。玛丽的肚子却还是那么大,没有什么动静。宫廷里原本笃定的祝贺声开始变得低声而谨慎,费利佩决定请意大利的名医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