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归乡心切,几乎是在能勉强行走的第二天,他便向萨沃伊公爵告辞了。身上的伤口还结着新痂,骑在马上还牵扯着隐隐作痛。不过□□上的一点疼痛并没有拖累他的精神,他反倒感觉自己的意志更加成熟。
他们从尼德兰登船,穿过夏季翻涌的英吉利海峡。海风裹着盐味扑面而来,甲板在脚下起伏,仿佛仍在延续战场的震荡。渐渐地,英格兰东南角的白崖在雾气中显露,起伏的白色轮廓像七个姐妹一般,携手欢迎英雄们归乡。
全船的人仰着脖子争先恐后地去看,开始欢呼庆祝。罗伯特第一次看到了英格兰海岛那温柔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击中了他。这座岛屿像蚌壳守护珍珠一般守护着他的心上人,原来她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
从港口向内陆行进,天空逐渐开阔。英格兰的盛夏最为美丽,而肯特郡又是英格兰的后花园,这里丘陵起伏,有时置身田野,绿草如茵,即将成熟的麦子向旅人点头致意。有时走入树林,灿烂的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为林间的溪水与树木染上金色的光晕。
罗伯特与安布罗斯并肩而行,各骑一匹稳健的好马。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与活泼的啾啾鸟鸣声交织在一起。直到回到英格兰,罗伯特才真正感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又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兄弟,亨利已经静静地躺在安布罗斯怀中的小木盒里,再也看不到家乡的风景了。他们达德利一家原本是五兄弟,现在居然只剩了罗伯特与安布罗斯两人。
两兄弟一路上沉默无言,行至一处分岔路口,罗伯特忽然勒住了马。
安布罗斯叹了口气,突然开口说道,“罗比,有空的话常来聚一聚吧。”
罗伯特心中悲喜交加,“好啊。只有我俩运气不错,是不是?”
安布罗斯又说道,“去伦敦,或者来华威这儿找我。你现在住哪里?赫特福德?”
罗伯特不置可否,“安布罗斯,你先回华威去吧。咱们再联系。”
安布罗斯眉心立刻皱起,四下看了看岔路口的指示牌,“你要去哪儿?”
“哈特菲尔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噢,我的老天爷。”安布罗斯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还没有忘记她吧。”
他在伦敦塔中与罗伯特关在一间牢房里,撞见罗伯特与伊丽莎白公主情意绵绵地说话,真是让他永生难忘。
他催马上前,挡在罗伯特面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听我说,当年没有希望的事情,现在更不会有。你别自找麻烦。”
罗伯特看着他,目光平静,深得像一口井,“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去澄清一下关于我阵亡的假消息。”
“你写封信就好了。”
“我还是想当面去解释一下。”
安布罗斯有点生气,“说真的,艾米有什么不好?你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还是老老实实回家过日子吧。”
罗伯特心想,正是因为濒临死亡过,才更渴求失去的东西。他拍了拍安布罗斯的肩膀,“你不懂我和艾米之间的关系。我先走了。”说完,他轻踢马腹,绕过安布罗斯,朝另一条路而去。
安布罗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
罗伯特纵马而行。最初他还向沿途的农夫打听方向,后来熟悉的林地、石墙、篱笆渐次浮现,他便凭着记忆前行。终于,哈特菲尔德庄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红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仿佛从未被风雨侵扰过。
他报上了名号,便被引入庄园内院。花园是被精心打理的,可见主人的品味与总管的用心。前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桦木气味,窗棂高而狭长,一派宁静淡泊的氛围。
他听到了咚咚的脚步,艾什利夫人捂着胸口,那双总是警觉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时猛地睁大,“天哪,达德利先生,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比他记忆中清瘦了许多,面颊微陷,鬓角添了几缕灰白,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一听到这个名字,都来不及向殿下汇报,就赶紧来确认。真的是你!”
罗伯特向她微微躬身,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能再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夫人。”他又四下看了一眼,“艾什利先生还好吗?”
“唉……”艾什利夫人的脸色瞬间忧愁了起来,她叹息着,目光垂向地面,“他被带走了。加德纳主教亲自搜查了庄园,说是查抄违禁书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连阻拦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