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新来的司机后背一僵,明显听到了,但没有改回路线的意思,凪砂也不再开口,皱着眉看向车窗外雾蒙蒙的紫红天色。
轿车驶进一座白色宅邸前的林荫道里,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拉开后座门,凪砂没动,直到一个中年男声拍着掌喊他的名字。
“凪砂大人,进来休息吧,别为难一个小司机了。”GK的金褐发梳洗整齐,笑眯眯地站在车门外背着手瞧他。
凪砂拎着包从后座出来,直视着他,“这么喜欢在我身边的人身上彰显你的影响力?”
“哪里,一切指令以凪砂大人为准,只不过——”GK话音一转,“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可是我会。”
凪砂没理他,朝着敞开的宅邸走进去,两人一路走到尽头GK在用的书房,凪砂坐在紫绒沙发里,别开GK递过来的茶,拿起他桌子上的文件翻阅起来,“这些吗?最近整个梦洲在全速运转,你送去塔的文件我都会签,等不及?”
“时间紧迫,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施加给你的压力,”GK把茶自己喝了,“计划提出的时候,遗产管理会一直很担心你能否负担得起梦洲的运作,虽然说土地本身如果产生不了价值,那对他们来说也只不过是死资产之一,但是可以建的东西很多,你知道吧?军工厂、富人岛、影视中心——现在这种赌博和偶像结合的形式,他们很难想象,提案也遇到了很大压力,都是我扛下的,是我在替你做担保。”
凪砂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遗产管理会的老大跟我说这些?”
“凪砂大人啊,地下世界没有退位,金盆洗手约等于清算代名词,管理会权衡一个人是在权衡他活着的价值与风险,一旦风险大于价值,处理方式是——”
GK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你这番豪赌,是把我们两人的命一同作为筹码放在了牌桌上,我自认为有必要再稍微严厉一点儿地履行身为Gate Keeper的职责。
喔,算上塔里那位,其实是三个人的命。”
凪砂手上的动作停止,抬头与GK的冷金瞳孔对视,他仍然挂着一抹倨傲又轻佻的笑容,倚靠在黑木桌前,黑蓝细纹西装压出褶皱,窗框外的暮色光线渐渐倾斜。
“我跟你说过要谈谈这件事,你让我再等等——你总是让我好等,我刚跟你提了管理会的计算方式吧?
“他们在这七天里把首日系统被攻击的损失和风险列出来,重新评估了你的信用和继承能力,可选方案从直接抹去你和塔顶层里所有存在,降到了派出狙击手在白天开上一小枪,又降到了一张送出梦洲的船票,再降到一切保持原状,连信用额度都不减,权力照旧,是我在运作。”GK漫不经心地在桌子上转钢笔。
“我跟他们说这么大的统筹量和脑力消耗,你需要个小宠物解解乏。你也漂亮地化解了他所带来的所有损失,而且计划实现得远超他们的预料,你看,这是你的价值压过了风险,恭喜你这局胜利,但你仍然需要一个缓冲时间,万幸有我在。你还不是御大本人,不能做事不考虑后果啊,凪砂大人。”
“那还真是感谢你压了七天才送来这个警告。”凪砂继续翻阅文件,签到最后一份,啪的一声合上整摞放在GK旁边,拎上包朝走廊离开。
“凪砂大人。”GK在身后喊他,“算是我的一个私人成长教育,你可能还不习惯这边的世界,但如果你想握住什么,要么亮出你的獠牙,时刻威胁敢于接近的人,比如彻底继承所有遗产;要么——把你想要的一同拉入地狱。”
凪砂站住却没有回头,“到底要符合什么条件?”
“你没有他的血脉,你只是经由他的钦点和教育获得了入场券,但对于这些围着狮王尸首的豺狼来说还不够。”
GK凉凉地说,“黑暗中的野兽只能被驱赶和撕扯,不能被说服,你需要证明你比他百倍凶狠与暴虐,能凭借恐怖维持秩序,能够创造新的荣光,你要成为新神。”
凪砂重新坐回车后座,高架桥外温暾的紫红完全转为墨蓝色时,轿车滑进了塔的地下停车库。
他朝电梯门走过去,司机下车站在他背后,像是要说些什么又不敢吭声。
凪砂站定在电梯门前,数字一个个下滑,凪砂忽然开口,“真的很可惜。GK会杀死所有背叛我的人,他喜欢玩这个测试忠诚度的小游戏,乐此不疲。”
司机的惨叫声随着电梯轿厢上升消失在地下。凪砂短暂地倚靠在电梯墙壁上,闭目揉着眉心。
电梯停住,凪砂走出去,对准黑门旁的探测仪扫过虹膜,走进去把包放在玄关上。
前两个房间没找着人,第三个房间的沙发椅上翘着一撮红毛。
凪砂绕过椅子,燐音正戴着隔音耳机摇头晃脑地在笔记本上用笔划拉着什么。凪砂的身形遮住了灯光,燐音一扭头,把耳机摘下来,“哟,回来啦?”
“嗯。”凪砂简短地回应。
“心情不好?”燐音贴过去亲了一口,又跳起来把凪砂按到椅子上,“一会儿给咱讲讲呗,你先坐下,听听咱写的这个。”
燐音把乐器室的键盘搬到了这边,他把本子塞到凪砂手上,播放之前录制的旋律,站在键盘后面扭着旋钮,脚尖一点一点。
“这段混响可以再重一些。”凪砂稍微精神,给燐音在小节上做标记,“你看,这个hook后面的部分,先压下去一节再唱出来,情绪会流畅很多。”
“喔!”燐音探头看,直接在合成器上改了,又加了个贝斯,自己从头听了一遍,表情甚是满意,笑着看凪砂。
凪砂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弯起了弧度。他叹息一声,看着燐音摊开手,燐音就自己钻过来把他紧紧抱住,凪砂把下巴靠在燐音的肩膀上,弧度刚好。
两个人足足抱了十分钟,凪砂呼吸悠长得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他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燐音,你会放开我吗?”
“你觉得咱为什么在这里?”
“好。”
燐音还淹没在晨曦的粉红光辉里,翻过身一捞,旁边是空的,就清醒了大半,拉平了睡衣的褶皱踢着拖鞋出卧室门。
两个扛着衣架的工人在走廊跟燐音擦肩而过。燐音错开身,好奇地走向门厅。凪砂梳洗整齐,穿着一身酒红西装面对门口站在门厅,十几个进进出出的工人正扛着各色衣物,从门廊到衣帽间来回穿梭。
燐音倚在门口,“昨晚量我的尺码是弄这些?”
凪砂看着手机核对清单,“不完全是最近才弄的。晚上跟我出门一趟吧,见些人。”
“嗯。”燐音又问,“什么名义呢?”
“你不用管。”凪砂说完补了一句,“你不用在乎我跟他们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