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验尸房出来,江暮雨直接去了档案房。
芸姑正带着两个女囚整理旧档,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姑姑,您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江暮雨摇头,拉着芸姑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芸姑,你在宫里那些年,可听说过一位姓崔的女史?”
“崔女史?”芸姑皱眉想了想,“宫里姓崔的女官有好几位,姑姑问的是哪个?”
“大约五年前放出宫的,年纪……该有二十五六了?原籍可能是京郊。”
芸姑眼睛一亮:“您是说崔静婉崔女史?”
“你知道她?”
“知道!”芸姑连连点头,“崔女史原是尚仪局的女官,管着文书档案,人很和气,字也写得好。永昌……好像是永昌十三年?对,永昌十三年秋天,她年满出宫,说是回京郊老家侍奉老母去了。走的时候,我们几个相熟的还去送了她。”
江暮雨心跳加快:“她老家具体在哪里?”
“这个……”芸姑努力回想,“听说是大兴县崔家庄,离京城约莫三十里。她父亲早逝,家里就一个老母亲,还有个弟弟,好像是在外地做小生意。”
大兴县崔家庄。
江暮雨记下了。
“芸姑,你再仔细想想,这位崔女史在宫里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芸姑摇头:“崔女史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她管着文书,做事也仔细,没听说出过什么差错。要说特别……”她顿了顿,“就是她放出宫前那半年,好像心事重重的,人也瘦了一圈。我问过她,她只说老母亲病了,放心不下。”
“放出宫后,可还有联系?”
“头一年还有书信往来,后来就断了。”芸姑叹道,“宫里人出去,大多是这样,渐渐就疏远了。怎么,姑姑找她有事?”
江暮雨没回答,只道:“你帮我留意着,若想起什么关于崔女史的事,无论多小,都告诉我。”
芸姑应下。
江暮雨转身离开档案房,快步走回值房。
关上门,她从怀里取出那张从琵琶暗格里抄下的字条:
“崔女史……西市……锦绣绸缎庄……”
西市锦绣绸缎庄。
崔女史出宫后,在那里落脚?还是……那里是她与人联络的地方?
江暮雨握紧字条。
云裳用命留下的线索,指向这个崔女史。
血书里说,另一份名录在崔女史手中。
而崔女史,五年前出宫,如今在京郊老家。
如果凶手知道崔女史手里有名单,会怎么做?
灭口。
就像对云裳一样。
江暮雨的心沉了下去。
她必须尽快找到崔女史。
在她被灭口之前。
可她现在出不去。
女监管事,无令不得擅离。就算她请假出去,一来一回至少两日,时间来不及。
她需要帮手。
需要能在宫外自由行动、有足够人脉和资源的人。
裴昭。
江暮雨快步走到书架边,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书,翻开,里面夹着一沓空白的纸。她提起炭笔,飞快地写道:
“云裳尸检已毕,确为他杀。死因:后颅刺伤,凶器细长尖锐,一击毙命。死亡时间:昨日酉时至戌时。伪装自缢。
“琵琶暗格刻有‘崔女史,西市锦绣绸缎庄’。血书提及崔女史手有另一份名录。崔女史,原名崔静婉,永昌十三年秋出宫,原籍大兴县崔家庄,家中老母、弟在外。
“疑崔女史有性命之危。请速寻之,护之。她是关键人证。
“另,凶手专业,熟悉人体与刑狱,或为内部人,或能买通内部。慎。
“江暮雨即日”
她将信纸折成小方块,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截蜡,在灯上烤化了,滴在折痕处,封好。蜡油凝固后,她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三道极浅的横线——这是她和裴昭约定的紧急标记。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无人。
她将纸块裹进一小块油纸里,又从窗台上的花盆里捡了颗小石子,一起包好,用力朝院墙角落扔去。
石子落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片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闪出来——是赵四娘。她迅速捡起油纸包,朝江暮雨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墙根。
江暮雨关好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
信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裴昭的了。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摊开云裳的验尸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备而来。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杀云裳?
仅仅因为她琵琶里藏着名录和血书?
还是……因为她知道了更多不该知道的?
江暮雨想起云裳临死前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知道自己会死。
但她还是守着琵琶,守着秘密。
为什么?
是什么让她宁死也不肯交出东西?
又是什么,让她在临死前,还要留下线索?
江暮雨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一切的答案,都在崔女史那里。
如果崔女史还活着的话。
她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暮色像墨汁一样漫漶开来,将女监高耸的围墙染成深黛色。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江暮雨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晕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