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的尸体停在西仓那间单独的验尸房里。
江暮雨以“疫病防控”为由,向刘大人争取到了三日验尸时间——这是她能争取的极限。刘大人起初不同意,说一个乐妓暴毙,查明死因即可,何必大动干戈。但江暮雨搬出了“女监近年多起蹊跷死亡,恐有疫病潜伏,需彻底查验以绝后患”的理由,又暗示若真有问题,他这个司狱司主官也难辞其咎。刘大人权衡再三,最终阴沉着脸点了头。
所以此刻,验尸房里只有江暮雨一个人。
窗子关着,门闩着,桌上点着三盏油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云裳平躺在木台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空气里有淡淡的醋味和酒味——是她用来消毒的,混着尸体开始腐败时特有的甜腻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江暮雨戴上羊肠手套,深吸一口气,掀开白布。
云裳的脸已经呈现出死后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瞳孔散大,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没有一丝光。颈间那道紫红色的索沟格外刺眼,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江暮雨先检查颈部。
她用软尺测量索沟的宽度、深度,又仔细查看索沟边缘的皮肤——确实有细小的、方向杂乱的擦伤,像是绳子被移动过。她用小竹片轻轻刮下一点皮屑,包在油纸里。
接着检查尸斑。
她将尸体翻成侧卧位,仔细查看背部、臀部、四肢后侧。暗红色的尸斑已经固定,指压不褪色,说明死亡时间至少在六个时辰以上。但奇怪的是,尸斑的分布并不均匀——背部密集,腰臀部较淡,四肢末端几乎没有。
这不符合悬吊缢死的尸斑分布特征。
如果是上吊死的,血液会因重力沉积在下肢末端,尸斑应该集中在脚、小腿。可云裳的尸斑,更像是死后被平放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挂起来的。
江暮雨记下这个疑点,继续检查。
她解开云裳的衣襟,露出胸腹部。
左侧肋骨下缘那片青紫色的瘀斑还在,她按压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骨摩擦音——至少有两根肋骨骨折。但瘀斑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是死后一到两个时辰内形成的,说明这处伤是在死亡前不久、或者死后不久造成的。
是凶手拖拽尸体时撞伤的?
还是……云裳反抗时被击打的?
江暮雨仔细检查瘀斑周围的皮肤,没有发现拳印或棍棒的痕迹。她用小刀轻轻切开瘀斑处的皮肤,露出皮下组织——出血明显,但主要集中在肌肉层,没有伤及内脏。
所以,肋骨骨折可能不是致命伤。
致命伤在哪里?
江暮雨的目光落在云裳的头部。
她拨开云裳散乱的黑发,从发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头皮。
前额、头顶、两侧颞部……都没有异常。
当她检查到后脑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在发际线下方约一寸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江暮雨凑近油灯,用镊子轻轻拨开头发。
一个针孔。
很小,很细,像是被绣花针扎过,但孔洞边缘有轻微的灼烧痕迹——不是火焰灼烧,更像是金属快速刺入时,与皮肤摩擦产生的热损伤。
江暮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取来放大镜——这是她托裴昭从番商那里弄来的稀罕物,水晶打磨,能放大三倍。透过镜片,那个针孔清晰了许多:直径不到半毫米,深不见底,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血晕,像是针拔出后,少量血液渗出形成的。
这不是绣花针。
绣花针的刺伤,创口边缘整齐,不会形成灼烧痕。
这像是……某种更细、更尖锐、速度更快的凶器造成的。
冰锥?
细长的铁签?
还是……专门用于暗杀的刺针?
江暮雨放下放大镜,深吸一口气。
她取来一根最细的银针,用酒擦过,轻轻探入那个针孔。
针尖进入约半寸后,遇到轻微的阻力——是颅骨。
她调整角度,沿着针孔的方向继续深入。
银针慢慢没入,当进入约一寸半时,她感觉到明显的“突破感”——针尖穿过了颅骨与脑膜之间的空隙,进入了颅腔。
江暮雨的手微微发抖。
她拔出银针,针尖上沾着极少量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物质。
脑组织。
这个针孔,直通颅腔。
凶手用一根细长的凶器,从后颈上方斜刺入颅脑,破坏了脑干或延髓——那是控制呼吸和心跳的生命中枢。一击致命,出血极少,死亡迅速。
所以云裳的死因,根本不是缢死。
而是颅内刺伤导致的瞬间死亡。
而颈间的索沟、胸部的瘀伤、门口的鲜血、地上的拖痕……都是凶手为了掩盖真实死因、伪装自杀而布置的假象。
好精密的谋杀。
好冷酷的手段。
江暮雨放下银针,走到水盆边洗手。
水很凉,但她掌心全是冷汗。
她想起云裳临死前的那个眼神——恐惧,绝望,却又有一丝决绝。
她知道会死。
但她可能不知道,会死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