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她看不见边界。
大到她不知道,下一个被吞噬的,会是谁。
是她?
是裴昭?
还是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人?
江暮雨握紧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退缩。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云裳不能白死。
柳姨娘不能白死。
沈青筠不能白死。
那些无名无姓的宫女,都不能白死。
她要撕开这张网。
哪怕只是一角。
也要让阳光照进去。
照见那些被掩埋的骸骨。
照见那些无声的冤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芸姑。
江暮雨打开门。
芸姑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放在桌上:“姑姑,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垫垫肚子。”
汤面很简单,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但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江暮雨确实饿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芸姑在一旁坐下,犹豫片刻,低声道:“姑姑,我……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
“关于崔女史的。”芸姑声音压得很低,“她放出宫前那半年,确实不太对劲。有几次,我看见她偷偷哭,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她只说想家。可后来有一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
“有一次,我夜里去茅房,路过尚仪局的后院,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崔女史,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江暮雨放下筷子:“男人的声音?宫里怎么会有男人?”
“不是太监的声音。”芸姑肯定地说,“是那种……正常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他们在吵架,不,是崔女史在哭诉,那个男的在劝她。我听见崔女史说‘我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那个男的说‘放心,我会护着你’。”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赶紧走了,没敢多听。”芸姑叹气,“现在想想,崔女史那阵子心事重重,恐怕就跟这事有关。”
江暮雨心头一动。
崔女史在宫里,与一个男人有秘密往来。
那个男人是谁?
宫女私通,是死罪。
但崔女史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除非……那不是私通,而是别的。
比如,传递消息?
比如,共谋什么?
“芸姑,”江暮雨问,“你能听出那个男人是谁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芸姑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来。不过……”她想了想,“我好像听见崔女史叫了他一声‘表哥’。”
表哥。
崔女史在宫里有个表哥?
是侍卫?还是……宦官?
江暮雨记下了。
“还有吗?”
“就这些了。”芸姑道,“崔女史放出宫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她走之前,好像托人往宫外送过一封信。”
“信?送给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芸姑摇头,“是尚仪局一个小宫女说的,说崔女史让她把信送到西市一个绸缎庄,交给掌柜的。具体哪家,没听清。”
西市绸缎庄。
锦绣绸缎庄?
江暮雨的心跳加快了。
崔女史出宫前,往西市绸缎庄送过信。
出宫后,可能在那里落脚或联络。
而云裳在琵琶暗格里刻下的线索,也是“西市锦绣绸缎庄”。
所以,那个绸缎庄,是关键。
是崔女史与外界联络的据点?
还是……她藏身的地方?
江暮雨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女监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长廊里次第亮起,像一条蜿蜒的光带。
远处传来女囚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
她握紧了窗棂。
裴昭收到信了吗?
他找到崔女史了吗?
崔女史……还活着吗?
江暮雨不知道。
她只能等。
在这寂静而漫长的夜里,等一个不知是吉是凶的消息。
夜色深沉。
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罩住了整个京城。
也罩住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