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人是在辰时末到的。
裴昭亲自带队,穿了身靛青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身后跟着两个仵作和四名差役。走进女监时,狱吏们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暮雨在东九间门口等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汇的瞬间,已经交换了无数信息。
“现场没动过?”裴昭问。
“没有。”江暮雨侧身让他进去,“尸体、血迹、拖痕、琵琶,都保持原样。”
裴昭点头,示意仵作开始勘验。
他自己则蹲在云裳的尸体旁,仔细检查颈间的索沟、尸斑分布、指甲的刮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自缢。”他低声说。
“嗯。”江暮雨在他身边蹲下,“索沟边缘有擦伤,尸斑分布异常,门口有血迹,地面有拖痕,肋骨骨折,指甲有刮伤——是他杀,死后伪装。”
裴昭抬眼看向她:“你检查过琵琶了?”
“检查过。”江暮雨压低声音,“暗格是空的,东西被拿走了。”
裴昭眼神一凛。
他站起身,走到琵琶旁,抱起琴,掂了掂,又仔细检查琴腹。当他的手指抚过那道细缝时,顿了顿。
“有血腥味。”他说。
“我也闻到了。”江暮雨道,“很淡,但确实有。可能……云裳临死前,把东西藏在身上,或者,凶手拿走东西时,沾了血。”
裴昭放下琵琶,环视牢房。
“凶手是从门外用针拨开门闩进来的,”他指着门闩上的划痕,“杀人,拿走东西,再把尸体挂起来,伪装自缢,然后离开,重新闩上门。”
“但留下了破绽。”江暮雨补充,“门口的鲜血,云裳指甲上的刮伤——她可能反抗过,抓伤了凶手。”
裴昭走到门口,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暗色的血迹。
“血不多,应该是受伤不重。”他沉吟道,“但只要能找到带伤的人,就有线索。”
他起身,对门口的差役道:“去查,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女监所有当值的狱吏、杂役,包括送饭的、巡夜的,全部叫来问话。尤其是身上有新鲜抓伤的,重点盘问。”
差役应声去了。
裴昭又看向江暮雨:“琵琶里原来藏的是什么,你有头绪吗?”
江暮雨摇头:“但云裳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如果她有一天不在了,这把琵琶,想托付给我。”江暮雨声音低了下去,“她那时……已经在害怕了。她知道自己会死。”
裴昭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知道琵琶里的东西会要她的命,但她还是守着。也许……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值得她用命去换。”
“是什么东西,会这么重要?”
“不知道。”裴昭摇头,“但一定与永昌九年的采选有关,与那个刘公公有关。”
两人都沉默了。
牢房里只剩下仵作勘验的细微声响,还有门外狱吏们压抑的议论声。晨光从高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云裳苍白而平静的脸。
她死了。
但她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这涟漪会扩散到哪里?
会惊动多少藏在暗处的人?
江暮雨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裴昭,已经踏进了更深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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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江暮雨回到值房。
裴昭去前厅审问昨夜当值的人了,她则留在值房,重新检查那把琵琶。
琴腹的暗格已经空了,但那股混合着檀香和铁锈的气味还在。她凑近细闻,忽然觉得……这铁锈味,不太像血。
更浓,更腥,像是……
她心下一动,从怀里掏出那包从墙角收集的木屑,又打开闻了闻。
同样的气味。
木屑是从琵琶上刮下来的?
她拿起琵琶,仔细检查琴身。在琴腹背板的边缘,靠近暗格的位置,她发现了几道极细微的刮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凶手在打开暗格时,用力过猛,刮下了木屑?
还是……云裳在藏东西时,或者取东西时,刮下来的?
江暮雨用小刀轻轻撬开暗格的活扣。
暗格的机关很精巧,需要同时按压两个隐蔽的卡榫,才能弹开。她试了几次,终于“咔嗒”一声,暗格弹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但借着窗外的光,她隐约看见,暗格内壁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她将琵琶侧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是字。
极淡的,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刻上去的字,很小,很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崔女史……西市……锦绣绸缎庄……”
后面还有几个字,但被刮花了,看不清。
崔女史。
江暮雨心头一震。
云裳的血书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另一份在已放出宫的崔女史手中”。
这个崔女史,是当年采选的知情人?
她手里有另一份名录?
而云裳在暗格里刻下这个线索,是想告诉发现琵琶的人,去找崔女史?
江暮雨握紧了琵琶。
云裳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在临死前,留下了线索。
用她的命,留下了线索。
江暮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她将暗格重新合上,把琵琶小心放好。
然后她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张纸条:
“云裳案,他杀。琵琶暗格刻有‘崔女史,西市锦绣绸缎庄’。疑为当年采选知情人,手有另一份名录。速查。”
写完,她将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空竹筒里。
这是她和裴昭约定的紧急传信方式——竹筒藏在女监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孙二娘每日清晨会来取。
她推开窗,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后墙,将竹筒塞进砖缝。
刚转身,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江暮雨心下一紧,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