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裴昭正在审问一个狱吏。
那狱吏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说,”裴昭声音冰冷,“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狱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的……小的是昨夜巡夜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真的!小的不敢撒谎!”
“树枝?”裴昭冷笑,“什么样的树枝,能划出三道平行的伤口?”
狱吏身子一僵,说不出话来。
裴昭示意差役:“解开布条。”
差役上前,粗暴地扯开布条。
三道新鲜的抓痕,皮肉翻卷,血迹未干,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抓挠所致。
“这是树枝划的?”裴昭盯着他。
狱吏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不是……小的……”
“昨夜丑时到寅时,你在哪里?”裴昭问。
“小的……小的在巡夜……”
“巡哪条走廊?”
“东……东廊……”
“东九间附近?”
狱吏脸色更白:“是……是路过……”
“路过?”裴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东九间在最里头,你巡夜怎么会‘路过’那里?而且,据其他狱吏说,你本该巡西廊,为什么会去东廊?”
狱吏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裴昭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你收了谁的钱?是谁让你去东九间杀云裳的?”
狱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小的没有杀人!小的只是……只是奉命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狱吏哭喊道,“那人只说,去东九间,找一个叫云裳的乐妓,从她的琵琶里拿一份东西。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那人是谁?”
“小的不认识……蒙着脸,声音也压着……但……但穿着内侍的靴子,应该是宫里的人。”
内侍。
刘公公的人。
江暮雨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审讯,手心全是冷汗。
果然是他。
“你拿到东西了?”裴昭继续问。
“没……没有……”狱吏哆嗦着,“小的进去时,云裳已经死了……挂在栅栏上……小的吓了一跳,想跑,但想起那人的吩咐,还是去拿了琵琶……可打开暗格,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小的就慌了,想赶紧离开……可……可云裳的尸身忽然动了一下,小的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不小心撞在门框上,手臂划伤了……”
“动了一下?”裴昭皱眉,“死人怎么会动?”
“小的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风吹的?”狱吏语无伦次,“小的真的没有杀人!小的进去时,云裳已经死了!”
裴昭沉默片刻,挥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差役将瘫软的狱吏拖了下去。
裴昭转身,看见门外的江暮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东西被拿走了。”江暮雨走进来,低声道,“但不是这个狱吏拿的。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去过了。”
“凶手。”裴昭缓缓道,“真正的凶手,杀了云裳,拿走东西,然后离开。这个狱吏是去善后的,但去晚了一步。”
“所以,凶手和这个狱吏,不是一伙的?”江暮雨问。
“不一定。”裴昭摇头,“可能是一伙的,但凶手动手后,没来得及拿走东西,或者……故意没拿走,让这个狱吏去取,结果狱吏去时,东西已经不见了。”
“东西被谁拿走了?”
裴昭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高耸的宫墙。
“也许……是被另一个‘知情人’拿走了。”他低声说,“一个比云裳更早一步,或者……一直在暗中监视的人。”
江暮雨心头一凛。
这张网里,不止有猎手和猎物。
还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崔女史。”她忽然道。
裴昭转头看她。
“云裳在琵琶暗格里刻了线索。”江暮雨快速说道,“‘崔女史,西市锦绣绸缎庄’。这个崔女史,可能就是拿走东西的人,或者……她知道东西在哪里。”
裴昭眼睛一亮。
“西市锦绣绸缎庄……我这就派人去查。”
“小心些。”江暮雨提醒,“如果崔女史真是知情人,恐怕……也活不久了。”
裴昭点头,快步离开。
江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云裳死了。
但她的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
是更多的秘密,更多的死亡,还是……终于能够窥见的真相?
江暮雨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和裴昭,已经踏上了这条路。
没有回头路了。
她转身,走回值房。
桌上,那把琵琶静静躺着,琴弦在光线下泛着冷清的光。
像云裳的眼睛。
幽黑,沉静,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江暮雨伸手,轻轻抚过琴弦。
弦很凉。
但她的心,很烫。
“你放心,”她低声说,“我不会让你白死。”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沾满鲜血的手——”
“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