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死在天快亮的时候。
发现她的是同屋的那个老女囚。老人家夜里浅眠,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睁眼一看,就看见云裳“挂”在牢房的木栅栏上——一根粗布腰带勒在颈间,脚下蹬着个翻倒的矮凳,身子直挺挺地垂着,像风干的鱼。
老女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
尖叫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整条走廊都惊动了。狱吏提着灯笼冲进来时,云裳已经没了气息。
江暮雨赶到东九间时,尸体刚被解下来,平放在地上。几个狱吏围着,低声议论,见她来了,连忙让开。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暮雨蹲下身,一边问,一边检查尸体。
“卯时初刻。”一个狱吏答道,“同屋的赵婆子先看见的,吓得够呛。”
江暮雨点点头,目光落在云裳颈间。
一道紫红色的索沟,斜向上延伸,在颈后相交——是典型的悬吊缢痕。但奇怪的是,索沟边缘不整齐,有细小的、方向杂乱的擦伤,像是绳子被移动过。而且索沟的“提空”现象不明显——人上吊时,由于身体重量,绳索会深深嵌入皮肤,两侧索沟上缘会因皮肤皱褶形成“提空”,但云裳颈间的索沟,更像是被人生硬勒出来的。
她抬起云裳的下巴,仔细看索沟走向。
是从前往后,斜向上,在耳后相交。这符合自缢的特征。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江暮雨放下手,开始检查尸斑。
人死后,血液停止循环,会因重力沉积在身体低下部位,形成暗红色的斑块,称为尸斑。云裳现在是仰卧,尸斑应该集中在背部、臀部、四肢后侧。
可她翻开云裳的衣袖,发现手臂前侧也有散在的、不明显的尸斑。
这不对。
如果她是上吊死的,尸体是直立悬挂,尸斑应该集中在下肢末端——脚、小腿。可她的尸斑分布,更像是死后被平放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挂起来的。
江暮雨的心沉了下去。
她继续检查。
云裳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甲干净,没有挣扎时抓挠留下的皮屑或纤维。但右手食指的指甲,有一处细微的断裂,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细痕,像是刮擦过什么硬物。
是什么?
江暮雨掰开她的手掌。
掌心没有异常,但指尖冰凉,已经出现尸僵——人死后一至三小时开始出现尸僵,从下颌、颈部开始,逐渐扩展到全身。云裳的尸僵已经扩展到上肢,说明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时辰前。
现在是卯时,往前推两个时辰,是丑时到寅时之间。
那个时辰,女监里除了巡夜的狱吏,所有人都该睡了。
云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上吊?
或者说……是谁,在这个时间杀了她,伪装成自缢?
江暮雨站起身,环视牢房。
房间不大,靠墙一溜通铺,云裳的铺位在最里面。她走过去,仔细查看。
铺位整洁,被褥叠得整齐,不像有过挣扎。床头放着那把琵琶,琴弦完好,琴身也没有破损。
但江暮雨的注意力,被墙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撮木屑。
很细,很碎,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刮下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松木的清香,还有……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血?
江暮雨心头一跳。
她将木屑小心包在油纸里,又仔细检查地面。
潮湿的泥土地面,脚印杂乱,有狱吏的靴印,有女囚的布鞋印,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云裳的铺位前。
拖拽的痕迹很新鲜,泥土被蹭开,露出底下颜色较深的土层。
江暮雨顺着痕迹走到门口。
门槛内侧,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已经半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是血腥味。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血。
所以,云裳是在门口受的伤,然后被拖到铺位上,再被挂上栅栏,伪装成自缢?
江暮雨直起身,看向那几个狱吏。
“发现尸体时,牢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从里面闩着。”一个狱吏答道,“我们是踹开门进来的。”
“闩着?”江暮雨皱眉,“谁闩的?”
“自然是里面的人。”狱吏理所当然道,“晚上落锁后,牢门都是从里面闩上的,外头打不开。”
“那凶手怎么进来的?又怎么出去的?”
狱吏一愣,答不上来。
江暮雨走到门边,仔细检查门闩。
木制的门闩,插在两侧的铁环里,很普通。但她注意到,门闩末端的木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细硬的东西划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缝衣针,将针尖对准划痕。
严丝合缝。
和当初小芩案的手法一模一样。
凶手用针从门外拨开门闩,进来杀人,然后离开,再用针把门闩拨回原位。
但这一次,凶手留下了破绽——门口的鲜血,地上的拖痕,还有云裳指甲上的刮擦伤。
她是在反抗时,抓伤了凶手?
还是……在临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
江暮雨重新蹲回尸体旁。
她解开云裳的衣襟,检查胸腹部。
没有明显外伤,但左侧肋骨下缘,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拳头击打过。
她按压瘀斑处,能感觉到轻微的骨摩擦音——肋骨有骨折。
所以,死因可能不是缢死,而是胸部遭受重击,导致内脏破裂或窒息?
江暮雨掰开云裳的嘴。
口腔黏膜完整,没有破损,但舌尖有咬伤的痕迹——是窒息时下意识的动作。咽喉后部有轻微充血,但不严重,不像典型缢死导致的颈动脉受压。
她放下尸体,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