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黄梅天还没过透,空气里总浮着一层黏腻的湿气。女监的青砖地面沁出水珠,踩上去滑腻腻的,墙角的苔藓疯长,绿得发黑,像是要把整面墙都吞下去。
江暮雨从档案房出来时,正撞上前院一阵喧嚷。几个婆子拖拽着一个女子穿过雨幕,那女子怀里死死抱着一把琵琶,指节都攥得发白。雨水打湿了她月白色的衫裙,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惊人的身形。她低着头,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看不清面容,但脖颈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苇草。
“怎么回事?”江暮雨拦住领头的婆子。
婆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道:“回姑姑,新送来的,乐籍女子,叫云裳。说是偷了教坊司贵人的首饰,教坊嬷嬷亲自送来的,让好生‘管教’。”
江暮雨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
木质普通,琴身有几处磕碰的旧痕,漆面斑驳,该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但琴弦却是新的,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微光,琴轴接口处打磨得异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拆卸摩挲过。
“给我吧。”江暮雨伸手。
婆子一愣:“姑姑,这……”
“既是罪证,理当由女监管事查验登记。”江暮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婆子犹豫片刻,还是将琵琶递了过去。
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琵琶重些。江暮雨不动声色地掂了掂,指尖抚过琴腹背板——木纹顺滑,没有异常,但靠近琴轸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若非仔细摩挲,根本察觉不到。
她抬眼看向那女子。
云裳恰好抬起头。
雨水冲开了她颊边的乱发,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潭,幽黑,沉静,深处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看了江暮雨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目光落在琵琶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你叫云裳?”江暮雨问。
“是。”声音低哑,却有种奇特的韧性,像紧绷的琴弦。
“哪里人?”
“江南,苏州府。”
“因何入监?”
云裳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民女……没有偷东西。”
答非所问。
江暮雨也不追问,只道:“琵琶是你自己的?”
“是。”云裳的声音紧了紧,“跟了民女十年。”
“十年……”江暮雨抚过琴身,“是该有感情了。”
她将琵琶递还给云裳:“既是心爱之物,便自己收着吧。进了这里,能留住的东西不多。”
云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她双手接过琵琶,抱在怀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就会碎掉。
“带她去东九间。”江暮雨对婆子道,“那间人少,清净些。”
婆子应声,架起云裳往东廊走。
云裳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江暮雨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丝……绝望的决绝。
像赴死的囚徒,最后一次回望人间。
江暮雨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也敲在她心上。
这个云裳,不简单。
一个乐妓,因为“偷盗”被送进女监,却抱着把旧琵琶不肯放手。琵琶比寻常的重,琴腹有暗格,她紧张得指节发白。
她在藏什么?
或者说……她在守护什么?
江暮雨转身,朝值房走去。
她需要查查这个云裳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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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二娘是傍晚时分来的。
她出狱后,在城南赁了间小屋,平日做些针线活计,偶尔帮人跑腿送信,勉强糊口。江暮雨让她暗中留意教坊司和乐籍女子的动向,她每隔三五日就会来报一次。
“云裳?”孙二娘想了想,“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仔细说。”
“约莫半个月前,教坊司确实出了件事。”孙二娘压低声音,“说是宫里一位姓刘的公公设宴,请了教坊司几位乐妓去助兴。席上,刘公公点名要云裳弹唱一曲新调的《霓裳羽衣曲》,云裳推说不会,惹恼了刘公公。后来……后来就传她偷了刘公公赏给另一位乐妓的金镯子。”
“证据呢?”
“听教坊司的杂役说,金镯子是在云裳的妆匣里搜出来的。”孙二娘顿了顿,“但那个杂役也说,搜的时候,妆匣的锁是坏的,像是被人撬过。”
“云裳自己怎么说?”
“她从头到尾只说一句话:‘民女没有偷’。”孙二娘摇头,“教坊嬷嬷打了她二十板子,她也不改口。后来刘公公发了话,说这等手脚不净的,该送女监管教,就给送来了。”
江暮雨沉吟。
刘公公。
这个姓氏,让她心头一动。
永昌九年采选的主管太监,也姓刘。
是同一个人吗?
“那位刘公公,全名叫什么?在宫里任何职?”
“这我就不知道了。”孙二娘道,“只听人叫他‘刘公公’,似乎在内侍省当差,有些权势。”
江暮雨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这些你拿着,继续打听。重点查这个刘公公的背景,还有……云裳在教坊司这几年,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孙二娘接过铜钱,郑重应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姑,云裳她……是不是有什么冤情?”
江暮雨沉默片刻,缓缓道:“有没有冤情,要看证据。但她的琵琶里,藏着东西。”
孙二娘眼睛一亮:“那我再仔细查查!”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明白。”
孙二娘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江暮雨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
云裳,苏州乐妓,得罪刘公公,构陷偷盗,琵琶有异。
又另起一行:
刘公公,内侍省,疑似永昌九年采选主管太监。
她看着这两行字,眉头渐渐蹙紧。
如果这个刘公公,真是当年采选的主事者,那么云裳得罪他,被构陷送进女监,恐怕就不是偶然。
而云裳琵琶里藏的东西,很可能与采选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