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雨起身,走到窗边。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远处女监的高墙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夜,她得去看看云裳。
---
子时初刻,江暮雨提着灯笼,独自巡夜。
女监早已落锁,长廊里只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巡夜的狱吏见她,躬身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去。
她缓步走向东廊。
东九间在最里头,靠着女监后墙,平日里少有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里面没有声音。
但空气中,隐隐飘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不是女监惯用的驱虫香,更清冽,更雅致,像是……乐器松香混着某种木材的味道。
江暮雨轻轻推开牢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牢房里,云裳正坐在通铺上,怀里抱着琵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见是江暮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下来。
“江姑姑。”她低声唤道。
江暮雨走进牢房,灯笼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同屋还有两个女囚,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睡不着?”江暮雨问。
云裳垂下眼:“嗯……换了地方,不习惯。”
江暮雨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琵琶上:“能给我看看吗?”
云裳身子一僵,抱着琵琶的手收得更紧。
“姑姑……这琵琶是民女的命。”她声音发颤,“求姑姑……别拿走。”
“我不拿走。”江暮雨语气温和,“只是看看。我年轻时,也学过几日琴,可惜没天分,后来就放下了。”
云裳迟疑片刻,终于将琵琶递了过去。
江暮雨接过,指尖抚过琴弦。琴弦绷得很紧,音调该是准的。她假装不经意地摩挲琴腹,那道细缝还在,触感比白日更明显些——像是最近刚打开过。
“保养得真好。”她赞道,“用了十年,还能有这样的音色,不容易。”
云裳勉强笑了笑:“是……民女每日都擦拭上油,不敢怠慢。”
江暮雨将琵琶递还给她,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是得罪了刘公公才进来的?”
云裳脸色一白,咬紧嘴唇,不说话了。
“那个刘公公,”江暮雨继续道,“是不是在内侍省当差?永昌年间,好像主持过采选?”
云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虽然她很快垂下眼,但那一瞬间的恐惧,江暮雨看得清清楚楚。
“姑姑……问这个做什么?”云裳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什么,随口问问。”江暮雨起身,“夜已深,早些歇息吧。在这里,只要安分守己,日子总还能过。”
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姑姑……”
江暮雨回头。
云裳坐在昏黄的光晕里,抱着琵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风里的一片落叶。
“如果……”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民女有一天不在了……这把琵琶……能托付给姑姑吗?”
江暮雨心头一凛。
“为什么这么说?”
云裳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颤音。
“民女只是……只是怕。”她哽咽道,“这里……这里好冷,好黑……民女怕撑不下去。”
江暮雨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云裳,”江暮雨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你有冤情,告诉我。如果你在怕什么,也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云裳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
许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她哑声道,“民女没有冤情……只是……只是怕。”
江暮雨知道,她不会说了。
至少今夜不会。
她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云裳。
“擦擦眼泪。”她说,“日子还长,别急着说丧气话。”
云裳接过帕子,捂着脸,肩头剧烈颤抖。
江暮雨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廊下,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许久没有动。
雨已经停了。
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闪着冷清的光。
江暮雨握紧了灯笼的提竿。
她知道,云裳在害怕。
害怕到已经预感到死亡。
而这份恐惧,一定与那把琵琶有关。
与琵琶里藏的秘密有关。
与那个刘公公有关。
也与……永昌九年的采选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朝值房走去。
今夜,她得给裴昭传个信。
这个云裳,恐怕活不久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找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