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是午后来的。
他没穿官服,一袭靛青常服,腰间束着深色革带,脚步匆匆。穿过女监长廊时,狱吏们纷纷避让行礼,他看也不看,径直走向江暮雨的值房。
推门进去时,江暮雨正伏在桌前,对着那张表格出神。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昭看见她眼下的乌青,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眼睛里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心下一沉,反手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
江暮雨没说话,只是将那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裴昭接过,快速浏览。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凝重,到最后,几乎铁青。
“这是……”
“女监近八年,所有涉及采选相关女子的案件统计。”江暮雨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定罪率百分之百,翻案率零,死亡或失踪率百分之九十二。而普通案件的对应数据,是七十四、八、三十一。”
裴昭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那些数字,那些名字,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眼里。
“沈青筠……”他念出那个名字,“柳姨娘的表姐?”
“嗯。”江暮雨点头,“永昌九年入宫,永昌十二年因‘投毒’被处死。卷宗只有三页,没有细节,没有证据,只有一个模糊的印鉴——和之前那些异常卷宗上的印鉴,一模一样。”
她将沈青筠的卷宗递过去。
裴昭翻开,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太粗糙了。
粗糙到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这案子有问题。
可为什么没人查?
为什么这些女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却连点水花都没有?
“裴大人,”江暮雨看着他,“您还记得王氏嘶喊的那句话吗?”
“记得。”裴昭声音发沉,“‘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
“我现在怀疑,”江暮雨一字一句,“她要清除的,不止是知道她落选秘密的人。而是所有……所有可能与永昌九年采选有关的人。”
裴昭猛地抬头:“你是说……”
“这是一场持续了至少八年的、系统性的清除。”江暮雨指着表格,“目标明确:永昌九年采选相关的女子,包括参选者、落选者、亲属、在宫廷服役者。手段统一:罗织罪名,重判处死,或者用慢性毒药伪装病故。特征一致:卷宗模糊,印鉴异常,审理草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组织,一张网。网的中心在宫廷,触角伸到刑狱、女监、甚至宫外。他们在清除某个秘密的知情人——或者,可能成为知情人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劳作声,还有远处女囚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
裴昭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暮雨,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油绿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可这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少女子,正在黑暗中挣扎、死去?
“江暮雨,”裴昭缓缓开口,“你知道永昌九年的采选,是谁主持的吗?”
江暮雨摇头。
“是端敬皇贵妃。”裴昭转过身,看着她,“先帝最宠爱的妃子,陆贵妃的姑母。永昌十一年,她‘病故’了。之后,她主持的那届采选相关的人事,就开始陆续‘消失’。”
端敬皇贵妃。
江暮雨心头一震。
“陆贵妃的姑母……”
“嗯。”裴昭点头,“所以王氏能接触到铊毒,能知道清除‘隐患’的方法——很可能,就是陆贵妃一系传下来的。”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张表格。
“你的统计,和我掌握的一些零散信息,吻合了。”裴昭的手指在“永昌十二年”那一栏点了点,“沈青筠的死,是清除的开始。之后八年,陆陆续续,所有可能知道那届采选内幕的人,都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那届采选,到底有什么内幕?”江暮雨问。
裴昭摇头:“我不知道。宫里的记录被封存了,知情者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言。我只隐约听说……那届采选,选入宫的女子,后来大多不得善终。”
大多不得善终。
江暮雨想起沈采女。
那个入宫不到一年就“失足”落水的江南女子。
她是那届采选的佼佼者,却也是最早死去的。
“裴大人,”江暮雨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查下去。”
裴昭看着她:“查什么?”
“查永昌九年采选的真相。”江暮雨一字一句,“查沈采女的死因,查沈青筠的冤案,查这张清除之网的源头,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宣誓般郑重:
“我不能让这些人白死。不能让这张网,继续罩下去。”
裴昭沉默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江暮雨,你知道继续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江暮雨坦然道,“意味着我们会成为那张网的敌人,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查不到真相,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那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江暮雨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如果我们不查,就真的没人会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裴大人,您说过,这个世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其实,像您这样的人,又何尝多呢?您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当您的大理寺少卿,何必一次次涉险?”
裴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因为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他说,“我父亲在世时,常跟我说,刑狱之道,最重‘明察’二字。察案情,察人心,更要察那些藏在光明背后的阴影。”
他走到江暮雨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
“江暮雨,”裴昭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决定帮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回不了头了。”
江暮雨眼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查。”她说,“查到底。”
“好。”裴昭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