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剑形成的薄茧。握得很轻,却让江暮雨心头莫名一颤。
“从今天起,”裴昭松开手,正色道,“我们正式联手,调查‘永昌九年端敬皇贵妃主持的宫廷采选案’背后隐藏的真相。我负责宫廷和朝堂的线索,你负责女监和刑狱的线索。有任何发现,及时互通。”
“好。”江暮雨点头,“我让孙二娘做联络人,她出狱了,行动方便。”
“可以。”裴昭想了想,“另外,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女监里……未必干净。”
江暮雨知道他的意思。
那些模糊的印鉴,那些异常的卷宗,能在女监档案里留存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说明女监内部很可能有眼线。
“我会小心。”她说。
裴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到桌边,将那张表格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这份统计,我带走。有些数据,需要核实。”他说,“另外,沈青筠的卷宗,我也要带走原件——放心,我会做一份抄本留下。”
江暮雨点头,将卷宗递给他。
裴昭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江暮雨问。
“解毒丹的加强版。”裴昭说,“我请太医院的朋友特制的,能解大部分常见毒,对某些罕见毒也有缓解作用。你随身带着。”
江暮雨握紧瓷瓶,触手温润。
“谢谢。”
“不必谢我。”裴昭摇头,“我们是搭档。搭档之间,本该如此。”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时,他顿了顿,回头。
“江暮雨。”
“嗯?”
“保重。”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暮雨站在原地,握着那个瓷瓶,许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上。
那些名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青筠、李秀娘、周月娥、吴翠儿……还有柳姨娘。
她们都死了。
死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而现在,她和裴昭,要撕开这张网。
无论网后是什么。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江暮雨深吸一口气,将瓷瓶仔细收进怀里。
然后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摊开纸笔。
调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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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裴昭站在女监后墙外的小巷里,仰头望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灯火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清瘦,坚定,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竹,任风雨摧折,也不肯弯腰。
他看了许久。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飞扬。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悠长而寂寥。
这个女子……
他从第一次见她起,就觉得她不寻常。
那种验尸时的专注,查案时的敏锐,面对危险时的镇定,还有那种近乎固执的对真相的执着——都不像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该有的。
她的知识从何而来?她的胆识从何而来?她为何要留在女监这种地方,与这些腌臜事纠缠?
裴昭曾暗中查过她的背景。
江暮雨,年十九,原籍江南,父母早亡,投亲入京,后经人举荐入女监任事。履历清白,简单得……近乎刻意。
就像有人精心编造的一样。
可她的本事,做不了假。
那些验尸手法,那些毒理知识,那些统计分析的能力——别说女子,就是朝中那些专司刑狱的官员,也未必有她精通。
她究竟是谁?
为何能如此清晰地看见,这迷雾下的骸骨?
为何能如此坚定地,要去撕开那张笼罩了十年的巨网?
裴昭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和这个谜一样的女子,紧紧绑在一起。
前路艰险,生死未卜。
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跟她说的那样——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既然选了,就走到底。
裴昭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深处,传来他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自语:
“江暮雨……你究竟是谁?”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答案。
只有夜色,愈加深沉。
而女监那扇窗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微小,却执着。
仿佛在说:
天总会亮的。
真相,总会来的。
而那些死去的人,总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