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夜。
女监值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油灯的光从窗格漏出来,在廊下青石板上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像黑暗里浮起的一叶孤舟。
江暮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桌上堆着小山般的卷宗,高高低低,几乎要将她淹没。有的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有的墨迹晕染,字迹模糊难辨;还有的沾着可疑的污渍——也许是茶渍,也许是血,谁知道呢。
芸姑、赵四娘、还有另外两个识字的年老女囚,这几日都被她叫来帮忙。她们负责初步筛选,把所有涉及“采选”“宫女”“宫廷服役”字眼的卷宗挑出来,摞在一旁。江暮雨则一页页细看,用炭笔在纸上记下关键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涉案时间、罪名、判决、结局。
她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到后来渐渐潦草,炭笔磨秃了,手指染得乌黑,眼底布满血丝。
但她不敢停。
王氏那句嘶喊,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些卷宗里,该藏着多少冤魂?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芸姑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姑姑,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江暮雨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芸姑叹息,“您这样熬,身子撑不住的。”
“快了。”江暮雨端起粥碗,囫囵喝了几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冰冷的身子有了点暖意,“还有多少?”
“约莫……三四十份吧。”芸姑看了看墙角那堆尚未整理的卷宗,“大多是近三年的案子。”
江暮雨放下碗,重新拿起炭笔。
她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纸,上面是她手绘的表格。竖列是年份,从永昌十三年到今上登基的元熙五年——整整八年。横列是几个分类:参选秀女、落选秀女、宫女亲属、宫廷服役者。
每个格子里,都填着数字。
血淋淋的数字。
永昌十三年,参选秀女涉案两人,皆判绞刑,一人死于狱中,一人流放途中“病故”。
永昌十四年,落选秀女亲属涉案三人,一人杖毙,两人流放,后皆失联。
永昌十五年,尚服局宫女涉案五人,四人“病故”,一人自尽。
……
元熙元年,浣衣局宫女涉案七人,皆判苦役,三年内全部“意外”死亡。
元熙二年,采选落选者本人涉案一人,判斩立决。
元熙三年……
江暮雨的目光在表格上游走。
八年,三十七起案件,涉及女子五十三人。
定罪率:百分之百。
翻案率:零。
死亡或失踪率: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那百分之八,是还在服刑的,但大多重病缠身,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而女监近五年所有案件的总定罪率,是百分之七十四;翻案率(含改判)百分之八;死亡或失踪率百分之三十一。
对比之下,触目惊心。
江暮雨放下炭笔,手指在表格上缓缓移动。
这些案件,看似分散,罪名各异——盗窃、口舌、巫蛊、失仪、甚至“行为不端”。但若细看卷宗,就会发现许多蹊跷之处:
证据往往单薄,证人证言模糊,审理过程极快,判决结果极重。
而且,卷宗上常有奇怪的痕迹——批语处墨迹晕染,印鉴模糊,关键页码缺失,或者……干脆整份卷宗都不见了,只在目录上留个名目。
就像有人用橡皮,在这些女子的命运上,轻轻擦过。
留下似是而非的痕迹,让你觉得有问题,却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江暮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名字:
李秀娘,永昌十三年入宫,尚仪局宫女,因“窃盗”被杖毙。卷宗记载盗物为“金簪一支”,价值十两。可同屋宫女证言,那金簪是李秀娘自己的,是入宫时母亲给的念想。
周月娥,永昌十四年落选秀女之妹,因“妄议宫闱”流放。具体议了什么?卷宗只写“言辞悖逆”,再无细述。
吴翠儿,永昌十五年浣衣局宫女,与某侍卫“私通”,判绞刑。可卷宗里没有侍卫的供词,甚至没有那侍卫的名字。
……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案子。
像散落的珠子,被她用“采选”这根线串了起来。
现在,这条珠链已经长得惊人,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
江暮雨睁开眼,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卷宗。
这是所有案件中,年代最早的一桩——永昌十二年。
涉案女子姓沈,名青筠,二十一岁,永昌九年入宫,原尚食局宫女。罪名是“投毒”,毒害某位贵人(卷宗未具名),判凌迟,后改为绞刑,已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