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筠。
柳姨娘的表姐。
沈采女的姐妹。
江暮雨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
卷宗很薄,只有三页。第一页是案情简述,第二页是“供词”(只有短短几行,写着“民女认罪”),第三页是判决。没有现场勘验记录,没有毒物检验,没有证人证言列表,甚至没有具体受害人的身份。
就像一出草草收场的戏,演员还没念完台词,幕布就落下了。
而在卷宗末尾,批语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鉴。
方形,朱砂色,字迹完全无法辨认。
但江暮雨认得那个形状——和芸姑之前找出的那四份卷宗上的模糊印鉴,一模一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冰冷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这些人,这些女子,她们做错了什么?
无非是生在了错误的时间,去了错误的地方,或者……认识了错误的人。
然后就被一张无形的网网住,悄无声息地拖进黑暗里。
罪名是随手按的,证据是随手编的,判决是随手写的。
她们的命,在这些执笔的人眼里,轻得像一张纸,皱了,就揉掉;脏了,就撕碎。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江暮雨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芸姑从外间慌忙跑进来:“姑姑,怎么了?”
江暮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表格,那些卷宗,那些名字。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芸姑,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芸姑愣了愣:“姑姑何出此言?”
“因为只有鬼,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害人,不留痕迹,不露真容。”江暮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这些鬼,是人扮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作响。远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女监还沉在黑暗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姑姑……”芸姑小心翼翼地问,“您查出什么了?”
江暮雨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
“去请裴大人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芸姑应声去了。
江暮雨重新坐回桌前,将那份表格仔细折好,又将沈青筠的卷宗和其他几份典型的案件摘要放在一起。
然后她提起炭笔,在纸的背面,写下几行字:
“系统性清除。目标:永昌九年采选相关人员。手段:罗织罪名,重判处死。特征:卷宗模糊,印鉴异常,定罪率100%,死亡率92%。怀疑:涉及宫廷高层,持续至少八年。”
写完,她将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苍白,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值房的门。
走廊里还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早起的女囚已经开始劳作,捶打声、泼水声、狱吏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一切如常。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江暮雨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她看见了那张网。
看见了网上粘着的,无数挣扎的飞蛾。
而她,要撕开这张网。
无论网后是什么。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晨光渐亮,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