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判决，是在五日后下来的。

斩监候，秋后处决。

钱嬷嬷作为从犯，判流三千里，永不得返。

消息传到女监时，江暮雨正在验尸房整理器具。芸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了结果，末了叹道：“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江暮雨放下手中的瓷瓶，沉默片刻，问：“周府那边呢？”

“周大人……”芸姑压低声音，“被贬了。吏部下了文书，说他治家不严，纵容妻室行凶，贬为凉州通判，即日赴任。”

凉州，西北苦寒之地，距京城三千里。

这一去，恐怕终身难返了。

“柳姨娘的尸首呢？”江暮雨又问。

“周府派人领走了，说是要送回老家安葬。”芸姑顿了顿，“来的那个丫头，叫春杏的，哭得不成样子。她说……谢谢姑姑，替她家姨娘申冤。”

江暮雨点了点头，没说话。

申冤了吗？

表面上是。

凶手伏法，死者安葬，案子了结。

但只有她和裴昭知道，这桩案子的背后，还藏着更深、更黑暗的真相。

王氏那句“当年选不中的都该死”，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而沈采女的头发，吴有德的暴毙，那些“病故”的宫女……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永昌九年的采选，一定有问题。

“姑姑，”芸姑见她出神，小声问，“您怎么了？”

江暮雨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芸姑应声退下。

江暮雨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验尸房里飞舞的尘埃。远处传来女囚劳作的号令声，还有捶打衣物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穿越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慢慢站稳脚跟，再到如今深陷一桩桩迷案……她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手中一点微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而这条路上，已经倒下了太多人。

林绣娘、小芩、柳姨娘、沈采女、那些无名宫女……

她们都是这条路上的牺牲品。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因为如果连她也停下，就真的没人记得她们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江暮雨没有回头。

“裴大人。”

裴昭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他今日穿了身靛青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显然是刚从衙门过来。

“判决下来了。”他说。

“嗯，芸姑告诉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几只麻雀在墙头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春日正好，阳光温暖，连女监这阴森之地，也难得有了些生机。

“周文谦离京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裴昭忽然开口。

江暮雨转头看他。

“他说，王氏嫁给他六年，从未提过采选之事。那份落选文书，他也是直到案发才知道。”裴昭顿了顿，“他还说，王氏刚嫁过来时，时常做噩梦，梦里总喊‘别抓我’‘我不敢说’。他问过，王氏只说梦见小时候挨打。”

江暮雨心头一动：“‘不敢说’？”

“嗯。”裴昭点头，“我怀疑，王氏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永昌九年采选的……秘密。而她因为恐惧，一直压在心底，连对丈夫都不敢说。”

“所以柳姨娘看见落选文书，触发了她最深的恐惧。”江暮雨缓缓道，“她不是怕柳姨娘说出去，是怕柳姨娘的存在，会让她想起那个秘密，会让她重新陷入恐惧。”

“很有可能。”

两人又沉默了。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暖色的光晕。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裴大人，”江暮雨轻声问，“落选采选，在这个时代，真的是天大的事吗？”

裴昭想了想，缓缓道：“对普通女子而言，落选或许只是遗憾。但对官宦之家的女儿来说，落选——尤其是因不光彩原因落选——确实可能影响一生。”

“因为名声？”

“不止。”裴昭摇头，“采选是皇家遴选妃嫔，参选女子需身家清白，无任何瑕疵。一旦落选，尤其是因‘身有隐疾’这种原因落选，传出去，不仅女子本人遭人非议，整个家族都会蒙羞。父兄的仕途可能受影响，其他子女的婚配也会受阻。”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采选的过程和结果，本身就可能涉及政治。比如，某位官员的女儿入选，可能意味着这个家族得了圣心；落选，则可能意味着失势。所以落选文书，有时不止关乎女子个人名誉，更关乎家族的政治前途。”

江暮雨明白了。

在这个宗法社会，个人与家族紧密绑定。女子的命运，从来不只是她自己的事。

王氏的恐惧，或许不止来自个人屈辱，更来自对家族前途的担忧——如果落选真相曝光，父亲赵闵的仕途可能终结，赵家可能一落千丈。

所以她必须掩盖。

不惜杀人，也要掩盖。

“可是，”江暮雨仍有疑惑，“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到‘选不中的都该死’这种程度吧？王氏那句话，怨毒得不像只是针对个人命运。”

裴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除非……那届采选，本身就有不可告人之事。落选者的信息，可能记录了什么不该记录的东西。”

江暮雨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重新查了永昌九年的采选记录。”裴昭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大部分档案被封存，但我从一些零散文书里发现……那届采选的落选率，异常地高。”

“多高？”

“入选五十二人，落选……一百三十七人。”裴昭看着她，“而往届采选，入选通常在八十到一百人之间，落选者不过三四十人。”

江暮雨心算了一下。

入选率不到三成。

而落选者，是入选者的两倍还多。

“为什么？”她问，“那届采选有什么特殊吗？”

“记录上没说。”裴昭摇头，“只说是‘按制遴选’。但我查了那届入选秀女的背景——大半出身江南，且多有才艺，尤其善歌舞。而落选者……籍贯分布很散，没什么规律。”

江南。

沈采女就是江南人。